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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5月25日 星期四

時間的雙極性疾患:沒有最慢只有更慢之孤寂覺察


今年5月15日台北工務局公園處發表聲明表示在大安森林公園架設了攝影機線上直播鳳頭蒼鷹(Crested Goshawk )的「繁殖監控」(參考1參考2)。這當然讓都會市民為生態多樣而感到欣喜。(「你有想過鳳頭蒼鷹的感受嗎?沒有,因為你只想到你自己。」)好啦,回到重點。這種全程紀錄猶如上個月挪威廣播公司(NRK, 2017.4.24)連續七天播出《馴鹿遷徙》(Reinflytting minutt for minutt)的馬拉松式紀錄片(參考3參考4參考5)?媒體表示:
這個僅以數台攝影機,一刀不剪、沒完沒了的實況轉播節目廣受挪威人喜愛。[⋯⋯] 挪威人口僅520萬,但NRK於2009年推出的首部慢電視「卑爾根鐵道篇」就吸引了約125萬挪威人收看,長達7小時的紀錄片沒有劇本,忠實呈現火車旅客所見的窗外風景。2011年,134小時的挪威沿海之旅「海達路德郵輪篇」更讓320萬挪威人守著電視機,並奪得最長直播紀錄片的金氏世界紀錄。就連2013年長達12小時的「壁爐燒柴篇」,也有100萬人捧場。[⋯⋯] 節目不時搭配節奏緩慢的挪威音樂,倒也讓馴鹿遷徙成了療癒節目。主持人在節目中幾乎不會說話,畫面多半只有大自然與馴鹿,就有挪威網友在NRK官網評語說:「什麼事都沒發生,這種節目最棒!」參考3
底下有〈馴鹿遷徙〉8小時版本,但很抱歉我沒有辦法看完。
挪威廣播公司表示(參考6),「慢電視」(Slow TV)提供了我們獨特的經驗,一種在現實時空中的當下感受。李明璁老師的蘋中信專欄(參考7)內精彩分析了「慢電視」受歡迎的原因:
[慢電視]是對現代人飛速而滿溢的媒體經驗,一個明確之反動。在日夜轟炸的巨量訊息與眾說紛紜中,大家都無力疲累了,慢電視逆勢操作,當然異軍突起。其次,則與返璞歸真、親近自然氛圍或生活傳統的集體渴望有關。這是在數位時代裡,某種來自原真性(authenticity)、微小而必要的逆襲。
但除了這種「好飽我休息一下」的詮釋方向之外,有沒有其他解題方式嗎?或者這種「慢紀錄」可以幫助我們理解什麼?

我們再來看看另一種「沒有最慢,只有更慢」的(目前)最長電影:瑞典導演及藝術家Anders Weberg《氛圍》(Ambiancé),此片長共720小時,預計2010年上映。此片在2014年釋出第一版預告片72分鐘,2016年第二版7小時20分鐘(見底下),2018年將釋出72小時預告片版本(參考8)。這位自稱是「p2p Art」的藝術家,在720小時長度的電影究竟想表達什麼?一天24小時,長達30天?或是哈沙德數1x2x3x4x5x6?(參考9
photo credit: IMDB引用片源




或者這世界上最長的曲子呢?答案是John Cage的〈愈慢愈好〉(你沒看錯,就是〈4分33秒〉的作者),曲長639年(對!你也沒看錯)。演奏這首曲子的管風琴當時在2000年剛好是639歲,「預計公元2640年奏完全曲⋯⋯目前已演奏16年,進度2.5%」(參考10)。在另一則新聞裡,提供本曲演奏樂器管風琴的基金會主席有一段令人玩味的說法:「凡事不必都發生得這麼快速。如果事物得花久一點的時間來進行,那就能帶給我們正常生活中極少見的內心平靜」(參考11)。

反過來呢?《社群網站》(The Social Network)電影的編劇艾倫索金講述導演大衛芬奇在電影裡一開始的對白速度:
大衛來到我家,打開了手機裡面的計時器,然後他要我朗讀我的劇本,以我在寫劇本的時候的語氣以及速度念出來,然後他就把每一場戲的時間記錄下來,這些時間就會成為排戲時的依據。所以你們看到的傑西艾森柏格(Jesse Eisenberg)與魯尼瑪拉(Rooney Mara)演出的開場戲,我在唸的時候總共花了 7 分 22 秒,在排戲的時候就是照著這個節奏來…而在排練時大衛會告訴他們有哪些地方要注意,就算演得不錯,他也會說『很好,但我這裡設定的就是 7 分 22 秒,我不管你們怎麼做,你們必須要再講快一點』之類的話。參考12


很顯然地,不論是「慢紀錄」(《馴鹿遷徙》、《氛圍》)還是《社群網站》開場白的五分鐘都有著共通元素:時間。我想起教科書裡對於ADHD孩子的時間感有別於一般人的解釋。對ADHD小朋友來說,時間的步調總是緩慢而讓人難以忍受,於是他們無法安靜15分鐘(也許相當於要求一般人靜坐不動兩小時那樣最終令人感到焦躁),他們「先做再說」的舉動快到大腦來不及評估行為的後果,於是外界看到ADHD的孩子總是靜坐不能躁動不安,以致於經常無端魯莽伸手拿取其他小朋友的物品或是無法遵守遊戲規則。「去學習欣賞孩子獨特的天份。」當我在衡鑑室裡向孩子的母親如此說明時,我明白需要同理母親多年努力與時時刻刻不斷遭遇的挫折,有時母親的無力感甚至來自一同前來診間的學校教師。(或許李明璁筆下所推崇的「訊息逆襲」但卻讓我升起無名的煩躁感,與要求ADHD患者靜坐一小時有相似的徵候。)

鬱症:「什麼事也做不了」 vs. 慢電視:「什麼事都沒發生」 

用這種臨床病理的角度來理解「時間」,當然具備風險:有時對疾患診斷標準過於簡化,又限縮了文化現象本身的複雜度。但或許這種理解方式可以開展雙方各自的理解。

換一種情緒疾患(mood disorder)來看「慢紀錄」和「快步調」(臨床觀察上躁症和ADHD有相近的行為表現)。先談後者——對我來說比較容易也較為適應——這種快速思緒的運轉、反應、判斷、概念化,最後做出推論與決定,貼近臨床上雙極性疾患(bipolar disorder)中的躁症徵候(mania):說話步調快速、自信膨脹、思緒飛躍、精力旺盛,可能伴隨魯莽的決定或是挑釁的思維或語言。果真如此,那麼我們便有機會好好處理躁症的對立面「鬱症」(depression)所帶來的悲傷焦慮、絕望感,或是內疚、罪惡感,那讓患者動作與思考緩慢,提不起勁,甚至不曉得如何思考、什麼事也做不了。成天就只能活著空等時間。我的指導老師余德慧教授在《好走:臨終時刻的心靈轉化》裡寫了一篇〈導讀〉提到:
憂鬱者最害怕時間,在憂鬱中,心智縮得很小,其落實能力變得很弱,所能落實的東西縮到很少。憂鬱者的時間多到不知該怎麼過日子。[⋯⋯] 陪伴者可以幫憂鬱症者掌握時間,胡說八道都無所謂,這可以幫助已經完全無力掌握時間的憂鬱者把時間度過。這剛好跟躁症相反,躁症是時間不夠用。憂鬱症有一個好處,若有一個讓他安心的環境,他會蠻幸福的,只要一點點時間、小地方、燈光,不用複雜,他就可以像和聲的小孩子穿進一個小小搖籃,小小燈光。記得我憂鬱症的時候,對多數的電視節目都看不下去,只能看幼兒頻道的「天線寶寶」,其話語都是最簡單的。等病情好轉,就可以從看「天線寶寶」到日本連續劇——「阿春」,阿春是一個旅館的小女孩,心地善良,是有心替人排解的女孩,故事情節都很簡單,慢慢「阿春」結束了,出現另一齣比較複雜的日本劇,越看越複雜,我就發現,電視反映出我的時間結構。但想想,這一過程不就像一個小嬰兒慢慢長大,所以,憂鬱症的時間就是一個慢慢長大的過程參考13
挪威廣播公司的《馴鹿遷徙》一刀未剪地全貌播出,讓我們活在其中;John Cage的〈愈慢愈好〉帶給我們內心平靜。但這種的生命面容正是鬱症患者終日無法逃脫的困境:只能活著,緩慢地活著。馬拉松式播映讓人隨時可以輕鬆離開再回來,馴鹿仍在遷移沒有走開,因而帶來「療癒」效果;「活在其中」讓人感到自身的渺小,卻也是一種無所遁逃。於是,此刻的世界正訓練著每個人朝向如此這般的雙極性疾患發展:一端面對的是這個世界接踵而來的龐大訊息,人們被要求快速反應、表達、策略性銜接(articulation)、機靈的手段、彈性的立場,另一端卻是給予療癒性的沉寂與萬物不變無所事事所帶來的平靜與安心。一種璀璨煙火後,Marc Augé式(也是李明璁式)的「個人孤寂」。

如果鬱症可以在「慢電視」的文化邏輯下被理解,那麼我們對於鬱症患者的「無法思考、什麼事也做不了」可以更貼近看待為一種自我療癒的過程:讓生活什麼事都沒發生。或許人生真的就像觀看一場馬拉松式的放映,累了就躺著,渴了便起身去喝水,幾個小時後馴鹿仍在遷徙,沒什麼大不了的。這種人生確實最棒了,那是因為我們知道在生活世界的另一端隨時需要待機承擔。而這兩者加起來才是我們所謂的「生命」:白天燥熱盲動,夜晚安靜律緩,每週三固定打電話給母親「這週手邊忙沒法回家」報平安,星期四照例到診間繼續瞭解自己。

我在想,如果余德慧老師活著的時候有麋鹿遷徙的電視節目,或是看著鳳頭蒼鷹「慢慢長大的過程」,應該也會覺得很療癒吧。(笑)

參考資料:

2017年5月8日 星期一

睫毛膏、體脂訪、時尚工業、美感


photo credit: NYTimes

這幾天幾則新聞獨立分開閱讀時沒什麼太大感覺,但是綜合起來覺得共同呈現一個有關「現實感」問題。

首先是這則《關鍵評論》(這網站的時事回應速度真是驚人)。主要內容是一家生產睫毛膏的公司,請來這位24歲英國時尚女模(兼演員)Cara Delevingne來拍攝廣告,卻遭檢舉使用假睫毛以及後製,讓消費者誤以為這產品真可以幫助睫毛「極度濃密、野性大膽」。(到底睫毛要怎樣才能大膽?)英國廣告標準管理機構(Advertising Standards Authority,ASA)介入調查,並於上個月(2017年4月18日)禁止廣告繼續播放:
影片中Delevingne的上下睫毛看來分布較平均,也因而顯得更濃密。雖然不清楚那是因為用了假睫毛,還是廣告後期製作畫上去的,又或者兩種方法都用了,我們認為整體上的看來就是睫毛更長更濃密。由於廣告傳達的訊息是產品可以做到增長、增濃密的效果,我們認為用假睫毛和後期加工的方法很可能誇大了消費者使用產品後的真實效果。因此,我們認為廣告是有誤導性。(《關鍵評論》)



當然,這不是第一次。先前在2012年娜塔莉波曼(Natalie Portman)代言Dior的「3D訂製睫毛膏」( Dior Show New Look Mascara,底下圖) ,文案這樣說:「濃密效果根根分明」、「打造睫毛效果無與匹敵」。 是有這麼誇張嗎?搞得競爭對手L'oreal 直嚷嚷嫑嫑的。ASA在2012年6月發布禁播該則廣告,Dior同意直接撤下廣告。(見底下參考資料)


台灣也有相似之舉。衛福部食藥署於2015年3至4月聯合衛生局稽查藥粧店。
稽查發現,72件產品標示不符規定,包括台灣屈臣氏「MISSHA魔纖濃無限延伸睫毛膏」、台灣萊雅「快捷摩天濃超魔衣睫毛膏」等,因標示「無限延伸」、「24小時抗油、防水、零暈染」等誇大宣稱。資料來源,我個人比較好奇的是「摩天」兩個字)


另一則相對較令人矚目的新聞則是法國在這個(5月)5日「通過新法,其中強制規定法國境內所有的模特兒都必須提供來自醫生的健康證明,證實其體指數BMI(身體質量指數,Body Mass Index)正常。若沒有根據這項法令聘僱模特兒,可被判最高六個月徒刑,並處以最高7萬5,000歐元(約台幣247萬)的罰款」(cf. 《關鍵評論》)。同時平面廣告若是經過修圖,自今年10月1日起,需在圖片上註記「photographie retouchée」(「照片經過修潤」)。這項法案主要是針對時尚界長期以來體重過瘦(BMI往往低於17以下),甚至到了病態的要求。世界衛生組織(WHO)表示一位成年人的BMI指數若低於18.5便是過輕的體重,而目前法國全國女性平均BMI是23.2,已經是西歐國家中最低指數。

此一被視為是「模特兒健康法」,將有助於女模們面對「難以達成的瘦感」的要求(unattainable thinness)。參考資料中表示目前法國罹患厭食症(anorexia)約有30,000-40,000的人口,其中有90%是女性。法國衛福部部長Marisol Touraine在5日表示:
展露一個被視為標準卻不符合現實的身體形象予年輕人,會帶來輕蔑與自卑,並且影響相關的健康行為。
photo credit:衛報

在這之前,以色列於2012年3月繼西班牙(2006.9)、義大利(2006.12)通過新法禁止紙片女模走上伸展台。法國曾在2008年提出相似法案,當時受到時尚工業嚴厲抨擊而失敗。「因而這項法案通過後會改變法國作為歐洲時尚工業之都的位置嗎?」參考資料這樣提問。這幾年間經過若干罹患厭食症的女模現身說法(其中甚至有紙片人因此不幸過世),這項法案顯然針對是伸展台及平面時尚雜誌上女性模特兒們的身體健康考量。

用一種臨床的角度來理解,這項法案「將伸展台文化導回一個具現實感的世界」,「伸展台藝術」被規範不能遠離現實或至少不能太遠——別誤解,我能理解這些違背人道健康的病態要求。但自此之後,「具現實感的伸展台」便被納入臨床診斷標準了。規範女模們站上伸展台前需具備醫生證明——「法國5日通過的這項法令,將決定權交給醫生,由醫生開出有效期限兩年的健康證明,其中將特別著重模特兒的體指數」(關鍵評論)——可以想見「保障勞方不受到資方不人道的減重要求以及職場上的工作威脅」(我的說法)。確實,這個世界需要健康的女模,女模也需要一個健康的世界。

對人類學家來說,「美感正在重新定義」這類說法容易理解,但重點或許並不是「伸展台上的現實感」,而是「美感仿效與追求」是如何經過時尚工業所塑立而成為一種文化價值——亞洲四大邪術:日本的化妝、韓國的整型、泰國的變性、中國的P圖正是如此。經過修飾的平面廣告以及伸展台上過於纖細的女模讓人誤以為這是可以辦得到的美感,但標註「照片經過修潤」也不見得會因此更為澄清「真實」。但話說回來,如果一個睫毛膏的產品卻是透過假睫毛和後製的廣告作為宣傳,伸展台上的女模們至少還保有一份「真實」,儘管那可能非常超現實。某種意義上(或者至少對我)來說,由醫師診斷「女模身體」列入工作職場的證明,當然是一種保護但也可能成為一種專斷。始作俑者的一直是那個偏頗的時尚文化和病態的工作環境,而不是將職場勞動者交予臨床證明藉此獲得或是保護他們的工作權。

參考資料:
迪奧睫毛膏廣告誇大 英國禁登
迪奧睫毛膏涉誇大 在英廣告遭禁 
「極度濃密、野性大膽」睫毛膏廣告太誇張?英國監管機構下令停播 
杜絕時尚圈不合現實的「美麗標準」 法國法律禁止雇用紙片模特兒
French Parliament Debates Weight Standards for Fashion Models
Fashion models in France need doctor's note before taking to catwalk
France Passes Model Health Law
France Votes To Ban Models Under A Certain Body Mass Index
France passes bill banning 'excessively thin' models
The French React to Their New ‘Skinny Model’ Law
Super-thin French models must have doctor's note of health
Fashion industry told to end its quest for ‘unattainable thinness’
Israel’s Underweight Models Ban Launches
Skinny models banned from catwalk
Italy Bans 'Too-Thin' Models

2017年4月30日 星期日

「谷阿莫爭議」之第三篇(完):「深信」的文化危機與「反社會人格」質疑

第一篇:惡趣味作為理解的開展
第二篇:華爾街銅牛與無懼女孩的二次創作:理解的疊加
第三篇:「深信」的文化危機與「反社會人格」質疑 

眼前是一位蓬頭垢面身型消瘦的老人,在火車站前主動迎向你尋求救助:「你可以借我100元嗎?我的錢包搞丟了,一整天沒有吃飯。」上回你在同一個地點遇到的是一位穿著蹣跚的小孩,你熱心地詢問他住在哪兒?正想帶著他一同至駐站警察局求助時,小孩一溜煙兒躲進人群中,留下錯愕的自己和被愚弄的善良。你此時看著這一點也不老實的老人,心裡嘀咕著:「怎麼又來了?我很好騙嗎?」或是「你他媽我比你還窮啊!」 你面對著這位嫌惡的乞討者,當下有幾種想法:1.不理會他,隨便以「我趕火車」的理由打發(然後隨他再用同樣騙術亂槍打鳥)?2.訓誡他(你媽知道你在這兒發廢文嗎?),給他個教訓(但放過他,沒有必要徒增自己後續的困擾)?還是3.直接把他抓到火車站的警察局(估惦自己的身材年紀氣力,沒有太大問題)? 但同時又有幾種思緒:4.萬一他並沒有騙人(是自己以貌取人錯怪了他)?或者5.他真的騙人卻確實需要救助(僅僅只是圖個溫飽)?又或者6.真把這騙子逮進警局,但然後呢?有必要認真嗎?他有家人嗎?他的家人該怎麼辦呢?

終於,7. 你買了一份火車便當給他,沒多說什麼離開。你願意花一個便當的金額避免因刻板印象而有可能錯判的懊惱。

這則「行乞騙術」的重點並不在於判斷真偽,但即便富有正義感地將他扭送警局證實一位技術不高的騙徒之外,更多的故事仍猶待敘說不是嗎?他是誰?為何在這裡?他有家人嗎?他的家人知道嗎?他有地方睡覺嗎?他的生理和心理健康如何?需要社福資源和精神醫療的介入嗎?或者個人生命史、底層階級或貧窮生活調查、族群議題,社會福利,乃至存有命題、文化空間等。如果當代資訊世界已經形塑我們對於真偽有一種「懷疑」心態,這份遲疑態度並非對人性抱持否定,而是保持一種彈性,允許可能的變化所帶來可能不同的結果與應變。

「深信」——認為這傢伙賺取他人惻隱之心或是真心相信這是一位不幸老者——都讓人感到若干憂心。甚至,此時的「正義感」都極可能只是一項表淺的信念。在這個完全不同於以往的複雜世代裡,「深信不疑」僅能帶來扁平的價值,並且我們懂得「高度道德只會讓人寸步難行」的道理(《詮釋人類學》頁251)。面對行乞老人當下閃現多種可能性回應,這意味著社會樣態的多樣性、語言話術的心理認知、個人(及社會)的道德干擾與倫理學處境,以及對一個人不同命運的處遇想像。於是,當下的我們浮現出掙扎,以及即便離開現場後仍舊延續的掛念。


人類學家從來不是強調「同理」,藉由這種設身處地的方式「進入報導人頭腦裡透過他的眼睛看他的世界」——至少詮釋人類學家Clifford Geertz以及社會學家韋伯清楚標示並非如此——但「同理」開展了一條語言路徑,讓田野工作者能夠獲得描述語彙的豐富性。事實上,當代的生活處境極需豐富的修辭,以便幫助自己理解現場情境的複雜度和可能性(你搞得我好亂啊!)。而人類學家追求的「文化意義」才有可能抵達最起碼的認識深度。(反過來思考,視覺人類學在直白意義下語言修辭的相對依賴程度較小,因此鋪陳一個文化深度意義的挑戰度便變得較高。)

所以問題這樣提出:如果連火車站行乞老人前來求助100元,都可以瞬間閃現多樣可能性時,為什麼會認為谷阿莫的「X分鐘看完系列」會使人相信這齣電影正是如此?或者我們該如何看待《無懼女孩》的「女性力量、兩性平權」訴求?甚至我們如何理解部落傳統、還我傳統領域、土地正義、「我們是這塊土地的主人」這類修辭?James Clifford提醒我們「把自己塑造為原住者而把他人塑造為異來者從不是一種清白無邪的舉動。[中略]在一個運動與交換的世界,對『居先性』和『所有權』的聲稱總是一種對權力的要求」(《復返》頁19;作者後頭說更多,各位朋友接續閱讀勿驟下斷論)。當然,這顯而易見。至少,千萬別以為這些正義口號可以隱藏背後的政治謀略,我們願意支持是為了擁護社會族群運動的核心價值,正如同我們提倡「兩性平權」並且義無反顧。

另一個問題因此接續出現。如果台灣原住民族還停留在理解自己民族是如何受到殖民主義摧殘踐踏、國家機器如何使之邊緣化、喟嘆現代性使得山海傳統、物質與非物質文化流失,或是強調土地連結、文化情緒經驗、物理性感受(風、太陽、山巒、氣味、知覺)這類表淺認識的話,那麼,親愛的原住民朋友們,我們正在失去理解一個民族的深度價值與複雜性的機會。「深信」讓我們陷入文化危機之中,使得文化認識論變得單薄而固著。我們需要認識一個族群的複雜度,理解她如何陷入兩難局面而動彈不得,或是為了延續族群生命所採取的策略機轉,甚至戰略性的生存部署。一如《無懼女孩》眼前這隻長相暴衝卻心地善良的《銅牛》一般,30年來維持的價值與精神在一個月內消失殆盡。
人類學在1980年代放棄對於「真理」的信仰,改為「部分真實」(partial truth),至此田野場域也增添一分「臨床現場」的味道。面對報導人(或是眼前的臨床個案)的敘說話語並不在於澄清內容是否屬實——反社會人格不斷編織並且測試對方的極限——而是話語對於敘說者的意義,釐清敘說者的生活如何受到打擾、入侵,從而感到威脅甚至受到攻擊。臨床場域的訓練讓我更看見人如何在他的關係裡生活、思考與回應行動。這是一種臨床場域的人類學詮釋,某種程度依賴的是對「反社會性格抱存懷疑」的技術,對谷阿莫「X分鐘看完系列」存有疑慮,也對《無懼女孩》的現身感到不安。

如果《銅牛》在第一時間決定站在《無懼女孩》身旁:「我認同你的價值,讓我們一起並肩作戰」,結局會不會不同於「不排除提出告訴」?(這種說法當然仍無法排除我們對於《無懼女孩》背後投資基金公司的商業操作感到疑慮。)如果片商/電影公司不是向谷阿莫提出侵權告訴(理由也不是如此低估閱聽者的判斷力),而是發表聲明:「我們認為一部好電影不僅是劇情結構,也是導演、演員、燈光、音控、後製所有專業努力的成就。我們維護個人媒體的二次創作,同時也鼓勵朋友們到電影院享受電影的臨場效果。」就此強調電影的深度價值。這一切當然都是後見之明,如同Clifford Geertz在《後事實追尋》的說法。但重點從來不是宣稱看透歷史意義的制高點——當代世界「沒有人能夠宣稱對於社會生活獨特性的理解擁有優先權」(Appadurai 1996:55;或是《詮釋人類學》頁273)——但我們對於「結局未定」始終是感到興奮的(《復返》頁8, 255),那讓未來的歷史有了未知的希望與最終令人感到慰藉的生機。(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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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3月31日 星期五

實習結束!

人類學家在精神病院
主人翁再度回到房間裡,「部分時間消磨在假寐上,部分時間則憂心於渺茫的希望之中」,他決定「靜靜地躺著,用忍耐和極度的體諒來協助全家人,度過他在現在的狀況下必然帶給他們的不便。」(卡夫卡〈變形記〉中文版2007:。。)  
我是一位人類學家,自人類學系大學新鮮人不間斷地取得博士學位總共花了15年(當時全美人類學博士班平均7年取得學位;芝加哥大學的人類學博士班則令人費解地平均要12.5年)。很多人會問我「為什麼還要來念臨床心理學?」這個簡單問題很難回答。

人類學這門學問不是要建立人類社會結構與文化的普遍法則,事實上正好相反。它一直努力的是阻擋這種觀點的存在,並且告訴人們沙漠並不如我們想像地物質匱乏、叢林裡的「野蠻人」有一套更為複雜的社會秩序、後山擁有自己的世界觀與生活文化、擁護第三世界、譴責國家強權。但今日的世界變得不同以往或者正好相反,並且更為複雜:沙漠成了金迷紙醉的階級之地、都會叢林更顯得冷漠甚至機巧蠻幹、民族解放運動的武裝衝突、1968年的法國學運(五月風暴)、三級貧戶總統淪為階下囚、族群菁英的政治盤算。我們總在一種詫異情緒中覺察自己曾經的天真。 

乍看之下,人類學專業似乎與心理學「追求人類心靈角落的思緒模式與行為反應」表面上看來彼此矛盾。但如今「矛盾」似乎才是這個世界的本質屬性(自1960年代至當代的「反精神醫學」思潮也是)。至少二者有一點是相通的:人類學與心理學對於「異態」的關注,都抱持一種超現實主義方式,在常態與變態中彼此對映觀看——透過一種「臨場操作」,完成文化或是心理機制的分析論述。「從事田野調查重要的不是擺脫你[人類學家]所攜帶的文化包袱,以便在無形體、無牽掛之下進入異國的生活方式;而是同時在兩個故事裡過生活。」Geertz在他的半自傳著作中這麼說著(《後事實追尋》,繁體版2009[1995]:。。)。對我來說,精神病院裡的病人也是,他們的生命在多種聲音下生活著。(而我們盲目歌頌的「多元文化」不正是如此?自此之後,我們的社會便是(後現代式)精神分裂的。那不是挺好嗎?)

用一種文學的想像理解「異態」。在卡夫卡的〈變形記〉裡,「我怎麼了?」主人翁Gregor Samsa一天清晨起來發現自己變成一隻巨大的甲蟲。如果再睡一會兒,是否可以將這一切怪事通通忘記?但顯然事與願違,Samsa不僅無法再度入睡,也無法起身下床。Samsa瞧著那些細腿「以難以置信的動作、瘋狂地掙扎著」,逐漸感到害怕。終於主人翁使勁氣力將自己甩出床外跌落地毯之上,「扭了扭頭,痛苦且忿怒地把頭挨在地板上磨蹭著。」飽受驚嚇的家人和公司的主管則在房間外憂心掛念著房裡的主角。 

或是,非洲剛果部落的阿贊德人(Azande)用巫術來解釋一切不幸事件的因果關係:製陶人使用平日的知識,也像平日一樣認真,但今天製作的陶碗卻出現了裂縫;某族人走在路上從來都沒有踢到那存在已久的樹樁,今天卻踢到了並且讓他的腳趾化膿;白蟻蛀蝕了糧倉支柱並且壓傷正在底下乘涼的族人——這類「為什麼發生在我身上?」的不幸事情,肯定是因為有人對自己施加巫術!「如果沒有巫術的作用,當我們坐在糧倉下乘涼時,糧倉不會倒塌在我們身上,或者糧倉倒塌了,卻無人在下面乘涼」(《阿贊德人的巫術、神諭和魔法》,簡體版2006[1937]:。。)。

這些行為舉止或是深信不疑的思維意念都曾經在臨床病歷中出現相似的紀錄。文學的人性譬喻、哲學的存在議題、人類學的巫術、心理學的妄想,或是藝術的審美,在某種可能性上可以是相通的。但這不是讓我們使用精神醫學的臨床診斷來充填這些妄想病理,而是(也)正好相反,在一種「詫異情緒中覺察矛盾」,好讓臨床診斷有可能釋放出更寬闊的認識論:我們所認識的精神病性疾患不僅僅作為一項疾病的病理特徵和診斷準則——從中我們得知盛行率、活躍期、情感語言意念、精神障礙干擾、共病特徵、妄想幻覺、亞型、病程——並且還包括精神疾患在文化社會下如何彰顯安置機構的社會處遇、瘋癲的防衛態度,患者對其人生命運的無法理解、卸脫不了的指責,以及家庭工作情感等挫折,甚至反映出自身獨特「不幸命運」的文化邏輯。這一切構築了我對於精神疾病的認識,而這些認識都在〇〇醫院完成的。

在〇〇醫院一年實習生活即將結束之際,我感謝臨床心理科的督導們和同事們、診間或是私下聚會的醫師們、令人尊敬的護理工作人員、其他臨床團隊(急性、兒青、社區輔導團體,或是私下讀書會),以及敬業(不斷受我騷擾)的行政人員。我在你們的身上看見專業的堅持、敏銳的反應、友誼與耐心,當然還有異乎尋常見怪不怪的臨床經驗。那讓我很快便愛上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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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月17日 星期六

最終章,但不是結論之「主體的失悟招領」--part III

三、後現代精神分裂症式混仿

如果拉岡的「三個白盤兩個黑盤」的獄犯處置,試圖逃脫沙特《禁閉》裡關於主體的存在命題,那麼本文中這則類戲劇的摹擬創作,則是編撰《伊底帕斯》悲劇詩的情節脈絡,帶來多聲註解、複調對話、括弧空白的註記,最後抵達社會劇碼中的文化記號。這種幕後聲音的部署,時而仿若中國民間雙簧技藝的表演,由後方說書人說學逗唱指導前方演員以肢體動作和五官表情貼合話語內容——雙簧的前後方都是不完整的載體,因此必須藉由對方而獲得完整的主體概念。時而詮釋主角人物的內心處境,並以自我獨白的書寫形式——《時光重現》裡故事主角馬歇爾與作者普魯斯特的恍然大悟、《地下室手記》裡主人翁的自我觀看,或是《日記》裡的治療師診斷——註記了主體在當下寫作時的自我覺察。這種敘說經驗,或是理解為歷史時間下的主體性移動,唯有在縝密謹慎的閱讀過程中,才能探究話語主體的分裂與離異。

就此,話語兩方的主體依循著拉岡「我是他人的他人」的路徑而抵達「真實」。(或許在當代人類學話語裡需要轉換為「現實」。)結果是,這種「對話拋接與話語詮釋」的獨特技藝,包括「雙簧式代言」以及「布萊希特式類戲劇假演」,都帶來超現實主義的效果,包括情節與註記的分離與並存、自身經驗諷刺的偏好、主體主動性的威脅與爭奪,或是有關主體雙重形象的妄想症現象學

這類借自病理學語彙作為文化分析的修辭工具,並非創新之技藝,特別是在全球化中,精神分裂的「鬆散」特徵,成為另一種理解方式,用以處理資訊過量的現象(Marc Augé),或是商品符碼的過剩性(superabundance, Jean Baudrillard)。又譬如現代主義的「潔癖」(Andreas Huyssen)、超現實主義的(內部)潛意識主張與(外部)陌生化(verfremdung)「震驚」技巧的精神分裂形式、文化工業的大量「自我」製造,終究導致「自我的喪失」(Theodor Adorno)、後現代文化中建築風格的雜合或是語言的精神分裂模式(I me的分離;Fredric Jameson)、文本「作者的死亡」與「書寫者/作者」的抽離(Michel FoucaultRoland Barthes;或者用詹明信的話語:「主體的疏離已被主體的分裂所取代」)。在性別研究中,則是涉及「性/別」的表達模式和真實的「性/別」身分概念Judith Butler);或是懷舊情緒中對於「未曾經歷的過去」的自我假想(Arjun Appadurai)。

心理學界有關後現代主義的討論,往往聚焦於後者對於精神分析之刺激衝擊或借鏡,其中考量後現代主義帶給治療學上有關含糊曖昧、不確定、同時性,以及多樣性等想法,或是通過後現代就「異質性」的理解,藉由不適性得以去除既存的穩定結構,並且通過「同時性」概念(而非序列性發展),視為是概念整合中的一部分(而非企圖解決它們)。就此,開展了精神分析的研究取徑。相反地,若交由文化研究的角度看來,則可以從精神分析論述中獲得有關主客體姿態和不連續的經驗。更聚焦地說,後現代主義從精神分裂中提取有關「幻覺式對話和封閉式疏離,既是存在又是虛構」的病理屬性,再現它對於分裂與不確定性的偏好,以及「對一切普遍或總體性話語的強烈不信任」。這是一種對威權和普遍性的抵抗,「焦慮、充滿暴力的分裂和創造性的破壞」以及「面對永恆真理所感到的空虛感」

在上述諸多論述中,詹明信的〈後現代的混仿與精神分裂症〉一文裡,以後現代「混仿」風格作為拉岡式精神分析的試算演練。他以為混仿雖猶如諧擬對獨特風格的模倣,套上了一層風格的面具,但卻是一種中性的模倣,不帶有諧擬別有用心的動機,沒有諷刺的驅動、沒有笑聲、沒有對比於「正常」所模擬的喜劇效果。(摹倣與諧擬在本書第七章中將為「網路文本」帶來理解的方向。)混仿是一種空白的諧擬,一種失去幽默感的諧擬,一種空白諷刺的現代操作。詹明信以為,這其中的差別成份可以稱為「主體的死亡」,或者以更為傳統的語言來表達,這是「個人主義的終結」。在原先現代主義下,個人或是私人的風格創作,或是像每個個體各自身體一般無以比較。某種程度來說,這意味著現代主義美學與獨特自我、私人身分、獨特人格和個性等概念予以連結了,進而期許生產有關這個世界的獨特觀點,或是偽造它自身獨特、無誤的風格。但今日,個人或個人主義主體已經宣告死亡了。對「混仿」來說,有關這個世界的風格創新已不再可能,我們只能模倣這些已死的風格、經由面具來說話、帶有想像中博物館的風格之語調。

於是,當代全球媒體景觀底下「想像的同感」形塑了人們所以為的過去,所謂的集體社會事實促使人們正在懷念一個他們從未失去的世界。這種「想像的懷舊」並非召喚人們所失去的事物,而是創造一份「從未擁有過之記憶」的懷念。這是一種無須生活經驗或集體歷史記憶的「安樂椅上的懷舊」。那麼,對於這份未曾經驗(甚至從未發生)的懷舊感是否成為「精神分裂」的可能?也就是主詞的「現在我」與鏡像中「過去我」發生斷裂;而「過去」成了布希亞眼中的「消費符號」。這是一項對主體存在的根本性晃動、挑戰甚至否定:「鏡像階段是一齣戲劇,而『預期』的投射和『體驗』的回溯構成劇中人物的行為,因而決定了他的過去和將來的命運。即,由於他是通過預期來產生將來,通過回溯來產生過去,使得他的命運注定是被拋入的、不由自主的,一個虛設的複合體」

        這種虛設複合體的鏡像效果一如西班牙畫家委拉斯奎的《宮娥圖》,整幅畫作提存了一項弔詭的觀看經驗:觀賞者只能從畫作中宮廷最深處的鏡中看見畫家的對象,但我們既看不見畫家的畫作內容,也無從看見端坐畫布前方(或者端坐於我們後方)的皇室夫婦。整幅畫作成就了一種雙重的不可見,「我們的凝視在我們自身觀看的那一刻起消失了。」傅科如此批判。那麼,讓我們做一項大膽的實驗性轉喻,在文化層次上重新提領拉岡的主體理解和鏡像理論,以便於在當代文化研究論述中理解「精神分裂症」的診斷技藝。

精神分析
超現實主義
後現代主義
精神分裂屬性
反主體的自由
意向力量
排除式的覺察
不信任
鬆散
非主體的主體哲學
「我」的不確定
不確定性
幻覺
欲望投射和
形象凝注
想像的、虛構方向
主體的死亡、消費的
解構的語言
鏡像認同(碎片化身體意象)
通過他人抵達真實
分裂、同時性
混亂、過剩
同一性的誤認
秩序的否認
異質性、多樣性
神情緊張
自戀性認同
混亂經驗世界
作為普遍結構
對永恆的空虛感
情感平板
現實的妄想性解釋
超現實主義
的妄想症
人工製造的
妄想
癲狂
解放
諷刺
錯散

如此一來,探究話語主體不只是方法,更是一種概念的啟發:它讓我們在學術專業上從東方到西方、從現代結合到後現代分離、從主體的現身到不可見,甚至再從可見轉而發現為幻見。結果是,我們「在翻譯中迷失」繼而「在翻譯中發現」後,以一種難以言喻的認同及其沈重的疑慮,帶來一項攪拌式的理解,並且由於眼前所觀察的現象變得晦澀不明,它阻止了我們進行任何膚淺的判斷或是武斷的結辯。因而這是當代人類學面臨重新詮釋「民族誌書寫者」與「民族誌調查對象」二者關係的新契機了。這項新契機將帶領詮釋人類學轉向文化研究的可能性,其中借助文化病理學中精神分裂症的特質作為理解自身當代文化現象的診斷技藝,以及傳統人類學研究慣習對於文化的敏感度,當然也包括對自身文化的批判。

得此,傳統民族誌所建立的「置身於田野現場卻消失於文本」書寫風格(見本書第二章),呈顯了「可見的失語者與不可見的言說者」共謀式話語。因而在本文中或許可以視為一項精神分裂症中幻聽徵狀,它彰顯了田野調查中自我陪伴的人類學家成為案桌上的民族誌作者時的孤獨處境。(這正是先前詹明信所指出後現代主義的第二特色:有關「精神分裂症」的文化經驗。)換言之,精神分裂經驗是一種隔離、分離、不連續的經驗,使得其中這些指涉詞無法連結成一個連貫的序列。照這種說法看來,精神分裂並不知道個人身分,那是因為我們對於「身分」的感知,來自於對於主詞的「我」以及受詞的「我」持續的堅持。這麼看來,在民族誌寫作經驗中,人類學家似乎逃離不出自我書寫的兩難,但是無論如何,一如佛洛伊德在《伊底帕斯》裡發現「戀母情結」,人類學家總是在社會劇本中窺視到文化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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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章,但不是結論之「主體的失悟招領」--part II

二、類戲劇作為社會文本

拉岡此篇〈邏輯時間及預期確定性的論定〉發表在戰後《藝術札記》復刊號論文,戲劇性地重演沙特的戲劇,為鏡像作用帶來關於「自我存在」的理解:「我」在他者中生存,在他者中體驗「我」。結果是,「我」成為了外部的他者。這項聲明仿若當眾宣布人類學的傳統宿命論一般,「主體如何看見自己?」鏡像作用的提問,著實讓人類學家感到困窘。或許,此時重新設想葛茲對《憂鬱的熱帶》的批評結語會是個極富趣饒的時機:「綜觀《憂鬱的熱帶》乃至李維史陀的全部作品,與其說人類學文本是為了展現這個世界而存在,倒不如說這個世界被 [李維史陀] 納入人類學文本之中」。《憂鬱的熱帶》呈現作者透過觀景窗看見結構主義濾鏡下的世界:此種一人學派所帶來深具冒險(以及風險)的個人體悟,卻又宛如無法挽回頹勢般讓人感到孤絕而因此深深著迷這般英雄悲劇。如此一來,在撇除閱讀經驗裡移情式文化療癒,或是淡化對歐洲文明與野蠻習俗二者嚮往並俱的矛盾之外——我們是否該直稱為「白種人的負擔」,或是李維史陀獨具魅力的「璀璨沈思」——那麼,關於那個文本世界的理解可能會是什麼?或者,書寫主體如何納攬他眼前的新舊文明,從而在世界的文本中釐清民族誌話語與人類學家身影之間的主體部署或唐突?

如果前述第二章是有關人類學「如何看見在地者」的澄清,本章則是一篇有關話語文本中「如何看見書寫主體」的嘗試性論述。這是一場關於民族誌作者自我的理解任務,它需要一種「逆反範式」作為民族誌閱讀與書寫的參照註記方式。本文透過拉岡的精神分析、超現實主義,與後現代精神分裂症作為三種理解主體的途徑,用這種實驗態度——呼應前述,是否容許將本文稱為「書寫的妄想症知識」?——面對描述文本,在尚未觸及詮釋人類學將「文化視為文本」之前,本文顛倒了原先研究範式的方向,藉由闡述「將文本視作文化」的可能性,嘗試自民間社會的故事文本中,覺察出自身的文化話語。因而自一九九〇年代中期於台灣的電視頻道播映的「類戲劇」,或許可以視作一份「傳達文化感知的寫實主義式社會文本」。該項文本開啓了猶似法國民間記錄關於詭計謀略之生存技藝的詮釋可能性(此部分將在本書第七章說明);而台灣的類戲劇則揭露了民間社會中某種隱約不明的宿命觀和文化記號。

這是發生在民國七十年代的故事。

阿盛從小就在黑道裡長大,在求學過程中總是把同學打得鼻青臉腫,或許就是因為他逞兇鬥狠的個性,多次進出感化院。十九歲那一年,他因富商撕票案而亡命天涯,當時還一度傳為轟動街頭巷尾的社會事件。在他躲躲藏藏的十年之間,阿盛用化名在舞廳擔任泊車小弟,偶爾也幫黑道討債圍事。阿盛身材壯碩,細看甚至一表人才,談吐幽默風趣,總是與舞廳旁的檳榔西施打情罵俏,頗有女人緣。在阿盛的身旁,總不乏身材姣好的妙齡女子對他表示好感,但是很奇怪的,阿盛總是不為所動。

直到那一天,他遇到阿霞。阿霞是個經商成功的中年寡婦,雖然已經上了年紀,身上卻還是散發著貴婦的氣息。或許是因為阿盛從來沒有過母親的溫暖,他竟然對阿霞頗有好感。更奇怪的是,阿霞一見到眼前這位年輕人,竟然有種說不出的親切感,彷彿跟她很有緣份。在當時民風淳樸的社會裡,老少配總是受人指指點點,但是阿霞與阿盛卻不顧世俗的眼光而決定在一起。兩個人卻不知道,這一段愛情竟然造成了日後曲折離奇的悲劇命運。

阿霞與前夫早年勤於燒香拜佛,倆人胼手胝足,在事業如日中天時,阿霞意外懷孕並產下一子,然而寺廟裡的師姑卻警告她,這個孩子命中注定六親無緣,生來剋父剋母。於是,夫妻倆決定遺棄這個襁袍中的嬰兒。此後,倆人的事業果然蒸蒸日上,也正是因為這樣,夫妻倆人就更加熱衷於求神問卜了。然而,難道是命運在捉弄人嗎?他們的生意卻遭人嫉妒,阿霞的丈夫竟然因此惹來殺身之禍。繼承了丈夫生前龐大遺產的阿霞,或許是為了忘掉這一段悲慘的往事,從此,阿霞專心在事業上的經營,無心過問感情。直到她遇到了阿盛,挑起了她許久不曾燃燒的情慾。

一開始,阿霞與阿盛過著新婚夫妻的甜蜜生活,但是不久,一向順遂的事業卻開始出現問題,信仰虔誠的阿霞再度尋求師姑的開示,師姑向她說明,這是因為她的前夫當年死於非命,兇手至今仍然逍遙法外,除非找出殺害她前夫的兇手,讓死者得以安息,不然便無法挽救她的事業。然而,這難道是老天爺對阿霞夫妻倆人最殘酷的懲罰嗎?阿霞日後怎麼也沒有料想到,此時在她身旁的阿盛,竟然就是當年殺害她前夫的兇手。而這個兇手正是當初他們拋棄在山中的親生骨肉。

這些類戲劇節目(例如《藍色蜘蛛網》、《玫瑰瞳鈴眼》、《紫色蔓陀蘿》等多以新聞專業人報導社會事件的敘說姿態現身,強調改編自過去轟動一時的社會真實案件,或是涉及風俗信仰的民間傳說事件。劇情主角人物直接交由演員的對白來詮釋;節目主持人則作為「敘說者」的旁白,成就了演員「內心戲」的獨白演出形式。因而在類戲劇中,話語的敘說交由幕後旁白與演員台詞不斷更迭,節目主持人時而說明當時社會價值、道德和處境,時而補充描繪主角人物的內心苦痛歡樂,帶領觀眾發現令人錯愕、不可置信,甚至光怪陸離的故事結局。並且在節目的末段,由主持人再度現身以警世箴言的方式,告誡歹路不可行、惡有惡報的最終下場。就此,類戲劇涉及以下三項敘說特徵:

(一)旁白聲音的加註說明:這種多聲的敘說方式,在小說文本上有著類似的閱讀經驗。借自於亞里斯多德《詩學》中的敘說理論,呂格爾以為《追憶逝水年華》呈現了小說主人翁以及敘說者兩種不同姿態的敘說聲音。前者小說主人翁的敘說,表達了故事主角馬歇爾在知覺感官、親情關係、兒時過往、審美等經驗;其中,呂格爾提醒我們,即便是故事主角在追憶往事,其敘說語調卻是「直接朝向未來方向移動」,如同小說裡,主人翁告知讀者︰「我將要告訴你這個有關我童年的故事」。通過此種書寫調性,使得以保持完整脈絡的故事敘說,以及自初始到結局的時間動線。

後者敘說者則賦予並且追加了小說主人翁詳述其經驗之意義,其中《時光流逝》、《時光重返》等章卷標題明示了故事主角就回憶活動之定義。這種關於敘說者的聲音,在小說中,「as we shall see later」不停地出現從閱讀《追憶逝水年華》第一卷《斯萬之路》開始,敘說者的聲音不知從何處開始說話,召喚著一個缺乏與現在敘說當下之界定,和一段朦朧、幽暗不明的往日時光︰「有很長一段時間,我總是很早就上床……敘說者通過這種方式,回溯自一個無邊界的過去時光。在此一時光回溯過程中,那位輾轉於夢寐與清醒之間的敘說者,以「翻身」作為不同回憶場景變換的方式,敘說者的童年記憶從說話的當下被撥離出來

類戲劇的演出中,相似地穿插兩種聲音︰劇情主角人物直接交由演員的對白台詞來詮釋;幕後旁白則作為「敘說者」的話語。得此,觀眾的閱讀(觀看)經驗不斷移動,一如追隨《追憶逝水年華》的敘說聲音一般,一方面隨著主角人物的生命敘事進入故事的情節;另一方面則是交由旁白的引導獲知不可避免的悲劇命運。類戲劇的情節經常交由一段倒敘的旁白方式作為開場:「這是發生在民國七十年代的故事」,以通曉全局般的口吻緩緩道出阿盛從小就在黑道裡長大」。在回溯一九八〇年代的歷史場景過程中,阿盛與阿霞當時並不知道兩人的愛情將來造成一場悲劇,在朝向故事結局的方向上,具備了一種「過去中的未來」(future in the past)特色。這種特色於是突顯兩個人卻不知道,這一段愛情竟然造成了日後曲折離奇的悲劇命運」此種敘說方式。

用這種「朝向未來方向移動」角度重新看待馬凌諾斯基的《日記》。在本書第二章裡,《日記》重現一名民族誌作者置身田野工作現場的現實處境,而「成為在地者」的移情理想也宣告失敗。然而此刻,重讀《日記》並且試圖理解文本中「話語主體」的位置時,這份紀錄成為馬凌諾斯基內心戲的表達形式。

道德:閱讀雜誌是一樁悲慘錯誤。我的身體足夠強壯去克服注意力的缺乏,以及控制自身不允許的心智狀態。此時此刻需要剔除惰性避免耗費太多氣力。昨天我做了三件糟糕的事情:我讀了愚蠢的垃圾書籍、懶散地坐在同伴之間,甚至還和他們喝了點酒。我還過度幻想著與高芬夫人和貝蒂夫人的肉體關係。我表面上向她們展現恭維的態度,卻把這種污穢念頭藏了起來。

解決辦法:你必須阻止自己這種私下念頭。你已經搞砸夠多人生當中絕大部份的美好戀情了。現在你必須控制自己這種與女性發生性關係的淫亂念頭。不要再把她們視為是特殊朋友。不會有任何成真的可能性。事實上你必須阻止這種事情發生。停止追求年輕女性了。甚至假使她表現如此,對自己來說也將會是一場災難的。

馬凌諾斯基的私密日記裡隨處可見這類道德譴責,日記中並且引入第二人稱至自身的書寫結構之中,以異化的鏡像他者之姿現身向敘說主體提供建議。這份帶有杜斯妥也夫斯基式的自我覺察,透露一位自知日後將具有重要學術成就的人類學家,在他三十歲代的田野紀錄裡,如何觀看自身裸露的情慾,接著使力予以安置與克制。在本文主題中更為可貴的是,《日記》中未來學術上的馬凌諾斯基,面對著踏上事業之途但卻不具備專業成功者所該有的專注力,且經常在情緒上牢騷埋怨的當下自己,一路心理諮商般協助提點現實處境。這些話語中有責備、鼓勵、安慰或欣喜,彷彿是一種話語主體的幻聽分裂:未來的馬凌諾斯基回到過去協助年輕時的自己,好讓當下在現場的自己日後可以順利成為未來那位成功的人類學家。

(二)括弧「()」與主體的複調評註:這種「追憶過往」的敘說內容賦予了過去時光在經驗上的意義。通過前述「過去中的未來」的敘說方式,在《追憶逝水年華》裡,以瑪德萊娜糕點的經驗最為精彩。該段話語以過去式時態述說,打開記憶之門以作為最後揭露最後一卷《時光重現》的前兆記號,「整個貢布雷和它周遭的景色,一切的一切,形態繽紛,具體而微,大街小巷和花園,全都從我的茶杯裡浮現了出來。然而,在閱讀經驗中,主人翁起初並不知曉這種「瑪德萊娜的狂喜」化身為強烈的快感究竟從何而來?《追憶逝水年華》裡,出現一段括弧裡的話語︰「(雖說當時我還不明白,直到後來才瞭解這一記憶何以會讓我變得那麼高興)。這段話語直到敘說者書寫最後一卷《時光重現》終於瞭解情況,回過頭來以括弧的形式被放在序論中時,有了意義和力量。於是故事敘說的開始與結尾二者的相稱被揭露為整個小說創作的指導方針。這種括弧裡的話語,如同杜斯妥也夫斯基《地下室手記》不斷地呈現出括弧內的敘說,形成了敘說主體對話語文本中主體的一種追述。

常常有些完全相反的事情發生。去辦公室有時是可厭的;可厭到這樣一個程度,以致回家的時候感到非常不適。然而,突然毫無道理的,我又會產生一種懷疑的、冷漠的情緒(發生在我心裡的一切事情都只是一種情緒),於是我嘲笑自己的狹窄與挑惕,責備自己的浪漫幻想。

巴赫金提出「複調小說」闡述杜斯妥也夫斯基創新的藝術思維和手法。複調小說的作者把自我看成是與小說主人翁平等的對立主體,通過「作者」與「小說主人翁」的對話、不同主角之間的對話、主人翁的自我對話,甚或「小說結構的所有成份之間,都存在著對話關係」,阻礙作者權威的主體敘述,呈現多聲部的敘事話語。其中,「對話」是複調小說的精神與形式特徵:作者讓小說主角「我」朝向「想像中的讀者」說話,同時也對著自己說話,一如《日記》中的「你」的出現,將馬凌諾斯基同時推向「未來自我」和「(未預期的)讀者」。主人翁的自我意識不斷受到想像中的他人所影響左右,也受到自己種種矛盾情緒所影響,因而小說主人翁難以對任何一件事情下定論,前一句話做了某種定義,後一句話立刻加以反駁,也說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怎麼樣個性的人。在這種情況下,杜斯妥也夫斯基經常使用括弧的手法,呈現主人翁變化中的自我意識。

這樣子我已繼續很久時間——二十年。現在我四十。我是一個心懷惡意的公務員。我顢頇,並以此自樂。你知道,我是不接受賄賂的,因此,至少我有權獲得補償。(蹩腳的笑話,嗯?但是我不塗掉它。我寫它的時候以為它很漂亮,不過現在我自己看得清楚,我只是要用一個卑鄙的方法把它炫耀出來,但是我故意不把它塗掉!)

《地下室手記》裡的主人翁前一句話定義自己是何種人,隨即對自己所下的定義有了憤怒情緒,因不希望別人(或讀者)覺得他藉著抱怨尋求同情,語氣因之轉折為另一種對自己的定義,「主人公的語言從第一句話開始,就在預料中的他人的話的影響下變形、扭曲。主人公從一開始便與他人發生了尖銳的內心的爭論。」小說主人翁如何看待自己,不斷受到他人如何看待、對待主人翁所影響,「由於同他人意識處於這樣的關係之中,他與別人以及自己的內在爭論就成了一種特別流動的現象,產生了沒有完結的對話,一個對語引出第二個對語,第二個對語引出第三個對語……它既無法結束,也不能完成」

相似地,在類戲劇式的劇情中,旁白的敘說聲音不斷地澄清劇中人物的立場和心境;並且旁白以指認說明的姿態現身之後,隨即隱匿消失,劇情繼續交由劇中人物闡釋。這項「括弧內話語」書寫經驗猶如當代部落格語體中的「謎之音」,敘說主體加註關於自己所書寫文本的評語。即在書寫過程當中,一種「無來由、有如謎樣般的聲音」,疊加在書寫文本之上,甚至與書寫者對話。這是一種敘說主體脫離自身說話的方式,加註了關於自己所書寫的文本之評語。這種經驗上的追加意義,一方面通過括弧的書寫形式彰顯「多聲複調」之特性,另一方面作為「括弧書寫」的旁白敘說聲音卻指涉了說話者就此一「括弧」所刪去的空白敘說位置。

得此,這種「謎之音」的括弧書寫延展了傅科的「書寫」概念傅科以為,書寫所考量的不再是將書寫主體的情緒轉換成語言的創作行動,而是它開創了一個書寫主體已然消失的無止盡序幕;書寫已轉換成符碼的互動,而遠離了原先符指所要表達的內容。文本因此獲得自主的意義,而書寫者則消失於文本。如此一來,傅科的「écriture」被理解為「現身」與「消失」互動的雙重參照:書寫藉由它所消失的作者得以現身。換言之,書寫的作者成就了「先驗式匿名」。於是,當觀視者通過整個閱讀活動而揭露其涉入性時,卻同時立即宣告先前的隱遁身分。即,作者在書寫的當下片刻將當初所觀察的事物予以描繪出來——文法中現在式的「我」被過去式的「我」所取代了。我們用過去式的時態來談論那個尚未到來的未來

結果是,當下於此刻交予敘說時,它正已經消失。敘說者使用過去式時態來表達當下那正在經過的片刻。相對地,民族誌作者用現在式時態表達一個已經經歷過的田野現場。這亦是費邊宣稱的「時間的分裂使用」相似地,本書第二章裡克里弗德談論「民族誌當下」時,以括弧形式提醒讀者所謂的「當下」事實上都已經成為「過去」。然而,傅科以為當前最重要的任務是「重新檢視那個消失的作者所留下的空白。他對René Magritte的《這不是一支煙斗》(Ceci n’est pas une pipe)畫作評論表示︰「起源的退隱,造成了起源本身作為一種『空隙』或間距而顯現 [⋯⋯] 這個『空白』之處並不代表一種需要被填滿的空隙,它反而展開了一個空間,使得思考再度成為可能」

就此,斯妥也夫斯基的「自我對話」的主體辨識,或是類戲劇裡阿盛與阿霞不知兩人將來的悲劇命運,共同呼應著巴赫金的「複調小說」特徵,弔詭地指認「現身」與「消失」相互參照的主體,一種超現實主義風格的「空白」話語。於是,文本中出現的括弧成為對退隱作者的救贖;即,杜斯妥也夫斯基式以括弧呈現的話語姿態作為此一空白(或是理解為「消失、退隱的作者」)之具現,現身於正文文本中,作為意義追加之註解承諾。就此看來,正是「語言」指認了「過去」的曾經存在——「時間通過人類敘說的樣態被清楚表達出來。」呂格爾如是說。在小說中,敘說者迫使「空白」的出現,以便於證明那個敘說主體不斷地移走翻譯,藉由如此,讀者得以追尋著不同的敘說聲音。依此,呂格爾以為《追憶逝水年華》作為一小說的誕生所需要的,是自小說中的敘說創作去尋找敘說中有關獲得「同者異體的思索」原則。即,敘說主體如何在話語中移動,以便於去「尋找失去的時光」

結果是,「重演」成為時間的弔詭——這種聲音的疊加形式將「過去」拉到觀眾眼前的「當下」。在先前類戲劇劇情裡︰「阿霞怎麼也沒有料想到,此時在她身旁的這個男人竟然就是當年害死她前夫的兇手」,「此時」與「當年」在敘說中被併位在一起,正如民族誌中將當初的田野經驗與當下的書寫時間重疊在一起。這是克里弗德所以為,這種同時性懸置將他者有效地收束在文本之中,因而將他者、讀者與民族誌作者排除於時間流動的現實感之外如此一來,類戲劇的「重演」風格使得「現實」無法直接被捕捉,相反地,它必須以寓言的形式獲取意義。這種寓意在每一集類戲劇劇情的最後一個段落裡,由主持人現身說明。

(三)文化記號的想像:在類戲劇的劇情裡命運總是坎坷的,此種獨特的悲劇宿命籠罩於台灣民間社會之中:一世努力換得的功成名就終將因為外界的阻撓而功敗垂成毀於一旦,或是轉念之間身敗名裂。因果是輪迴注定,數代之間終獲平衡;個人的力量無法與上天安排的命運抗衡;行為表徵則是依賴社會道德給予生存評價。亞里斯多德「悲劇詩」的情節設置(emplotment),或許可以幫助對《藍色蜘蛛網》或是《玫瑰瞳鈴眼》這類劇本重新詮釋。類戲劇的悲劇模式並非是純然的和諧一致,而是一種不調和的調和(。這是亞里斯多德所謂的「反轉」。在悲劇中,好命運反轉成壞命運,但其方向卻是顛倒的。悲劇本身因為反轉而留下令人擔心的角色或是令人同情的意外,而悲劇中組合的藝術卻使得這種不協調成為協調。這種不協調推翻了在生命中的協調性,而並非去推翻悲劇藝術中的協調性。於是,「反轉」反倒成就了一種不協調的協調

這種悲劇的反轉模式,終於讓我們揭開「阿盛與阿霞」身世的祕密:一開始,悲劇性質的真相不斷地翻轉在人生際遇之中,悲劇故事裡將人生一連串弔詭的、因果的、或是令人驚訝的,或是基本需求等元素,為整體生命故事注入了最高程度的緊張性。故事情節裡阿盛從小被棄嬰,而被黑道老大收養的阿盛,親手誤殺了自己的生父,而娶了自己的母親為妻。毫無疑問地,此一內容成就了台灣類戲劇版本的《伊底帕斯》悲劇詩。

在「阿盛與阿霞」的故事裡,旁白不斷地強調命運的捉弄、地方的信仰、老天爺的懲罰、曲折離奇的宿命、因緣際會(並且通常遺憾居多)的人生、死者的復仇等元素。這些元素的匯集,包括「難道彷彿」、「究竟到底」、「純樸保守的鄉下」、「不禁感到一陣錯愕」、「但這一切都令他無法置信」這些話語指涉了一個它所要描述、表達,以及陳述的世界——話語表達自身在它文化中的價值與期待,而這類類戲劇的劇情正是表達其背後的文化認知和信仰,於是「話語」成為文化的翻譯。並且正是這些文化的語言信仰和舉動,說明了地方文化的特色。這種現象說明了每年選舉時期,候選人在地方每每砍雞頭、撒狗血的立誓、強調「舉頭三尺有神明」的自我觀看方式,這不僅是民間宗教信仰,而是它們再現了台灣地方生命中對命運的無奈、生命的蹂躪、災難歷史的吸納,以及冥冥之中無法改變的宿命觀。那麼,如果「阿盛與阿霞」的故事正是「伊底帕斯」的文化變形,那麼人類學從中獲得的啟示,並非是確認佛洛伊德式的精神分析,而是自社會劇本中提取地方色彩的「文化話語」。而類戲劇裡強調呼朔迷離的人際遭逢與現實,最終一如符應James MerrillLost in Translation說法:「生命就像是一場翻譯,而我們都迷失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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