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0月2日 星期一

教師節快樂!(謝謝教主)


教主,你看是不是很像?

2017年6月20日 星期二

【Ema專輯】市集為何要搞「創意」?!

編按:各位捧油,這個月開始讓我們歡迎駐站作家Ema!拍手~~(不是啪啪啪好嗎?

五月初,一則新聞標題為「桃園假日農業創意市集,慘淡沒人去內容描述,剛開張的桃園假日農業「創意市集」因為生意清淡,議員聚集攤商民意,質詢市府應尋求改進方式。為此,市長的回應是「擴大品項、擴大攤位」並增加美食、文創元素,不過市長也說農業「創意市集」確實以販售蔬果為主。既然是以販售蔬果為主,為什麼不稱呼為「農業市集」,硬要加上「創意」?這是意圖使消費者辨識不清市集屬性,而誤入嗎?

台灣在2000年前後開始出現創意市集的場合,是一集合攤販、藝術創作、稀奇古物的販售空間。明確使用「創意市集」此名稱則是到2004 年王怡穎出版《創意市集 Fashion Market》後,才開始大量加註在市集活動上。創意市集(fashion market在維基百科裡說到:是一種專門售賣富有創意,時尚,原創,非量產並富有商業價值貨品的集市,多以攤位的形式呈現。

日日市集(marketdays)網站上關於我介紹寫道:「台灣的市集非常有趣,商戶來自各行各業,而且幹勁十足,是追夢者的搖籃」。兔牙小熊(2006)說創意市集與一般消費場所不同,同時還具有文化和商業的內涵,對手工藝創作者而言,創作是他們的「工作」也是「生活」,陳列在攤位中的既是「商品」也是「作品」。攤販式的流通與展示,提供手創設計商品或純粹藝術品的另一交流與互動的開放創意空間。又其進駐資金門檻低,產品可自己挑選,不用付出太高創業成本,還能藉此了解本身的創作在市場上的接受度。上述理由,讓創意市集成為設計科系畢業的年輕人投入市場商業模式裡諸多選擇之一(請見創意市集 - 一場波西米亞式的設計嘉年華。出現在創意市集裡的商品,不見得是日常生活必需品,但卻是能標誌「自我風格」的設計商品(請見我可以擁有另外一種生活嗎?專訪手手市集)。主辦南海藝廊創意市集的小果農(2006)說創意市集維持「市集」的理念,發展成一種「創作與交易」的事件,獨立的創作者各自作著自己的事,兩者卻又同時發生,而創意市集變成為物品與思想誕生地。早期的敦南誠品「非法」人行道擺攤(創意攤販)到在華山或其他場地「合法」的擺攤(創意市集),參與的創作者同時是 「創作者」也是「攤主」。參與者要顧及收入與創意的平衡,且要保持應付隨時出現的創作靈光與消費者諸多提問(奧客)的彈性。楊凌帆2013年研究觀察創意市集的參與者有以下特質:年紀集中在1980年前後;熟悉網路運作,會在網路上賣東西;另外,限於資金,創作品多是手工,以T-shirt、別針為最大宗。

如此「創意設計X市集攤商」的空間群聚模式,到2006年幾乎遍地開花(知名如牯嶺街書香創意市集、CAMPO 生活藝術狂歡節、誠品書店「一卡皮箱 SHOW 自己」、簡單生活節「街頭市集」……)。創意攤商由於入門門檻不高,導致不少人認為創意市集買賣很容易,只要畫個圖,放在衣服、鞋子、帽子、安全帽上,就可以宣稱自己創立了品牌。這些似懂非懂創作(心裡想的是別的邏輯)的人,帶著從批發商購置的貨品(可聲稱是自己創作)前來擺攤,因為批貨成本低廉、商品可複製性高(但不保證品質純良),造成市集內同質性商品太多(請見新興新文化 玩創意創意市集),似懂非懂的與純創作設計攤商彼此間削價的競爭,賤賣(或高尚)了創作商品的價值,也消耗了創作的意義,使得創意市集產生質變(還包括對主辦單位對創意市集各自不同的期待解讀)與市集數量暴增,呈現過度氾濫的後果。2007 年下半年起,創意市集開始因同質性過高等問題,加上太多創意市集的活動,讓創作者沒有足夠的時間休息,讓創作作品品質下降。商品重複性與品質、市集辦理頻率等因素、讓民眾對於創意市集感到疲乏,熱潮逐漸退燒。2008年後CAMPO、誠品書店一卡皮箱show自己相繼宣布停辦,牯嶺街書香創意市集、愛+玩市集降低辦理頻率(餘請見葉宇萱黃蘭貴的論文)。純以創作為主題的市集紛紛改變型態,加入其他風格與議題裝扮,或直接以議題帶入市集招募內容,如台北公館寶藏巖的「環墟市集」、淡水重建街創意市集、台北花博農民市集、宜蘭的故事宅集便二手市集、台南喜市集等,以複合搭配繼續延伸創意市集受大眾關注的可能性,但也因此所見「創意市集」的「創意」慢慢的被其他名詞所取代。出現一開頭提及的桃園農業創意市集的案例與政府想像亦不令我感到意外。當然,到現今仍有許多創意市集是堅持「創意設計攤商」的招募底線,計畫性的審核與創作相差太遠的攤商申請,陸續做出口碑與養成區域民眾到訪習慣(甚至成為一條散步路線,請見網友熱議十大必訪市集)。現台灣藝術市集協會統計2017年遍佈全台常態或週期運作的市集點約有65個(請見:https://goo.gl/e28J6e)。

創意市集此似概念性的名詞,讓主題與風格的設定決定了市集的樣貌(早期仍是創意、設計優先)。最早2000年開始的牯嶺街書香創意市集,即是創辦人黃海鳴老師規劃與社區總體營造計畫結合而生。另一個邊緣人市集Work in Edge 邊緣工事)的自介則寫著:從活絡校園市集文化到走出校園關懷,期許的是將過去被動的狀態化為主動,正視各種變遷的必然性。……「還在的我們保留,逝去的我們追回。」以這樣的起點做為「邊緣」聚集的發想,邊緣人市集每月擺攤的主題設定皆略略不同,20174月的主題是「快閃童年」,3月則是「充滿大家來找碴」的味道。當然充滿在地(鄉村)特色的創意市集也不缺席,如台東2626市集、屏東潮水生活節、台南關廟青青市集。

過去有研究者根據主辦單位的性質及創意市集的內容進行分類(請見葉宇萱2011年的論文):一類是節慶式創意市集,此類市集舉辦時間較短且常伴隨節日、特定活動進行,強調歡愉熱鬧氣氛,屬於一次性、舉辦時間不固定的活動,如縣市政府舉辦的祭典或配合節日主題的市集等。以「存在‧自由」2017宜蘭縣言論自由日系列活動為例,活動寫明是結合座談、樂團演出、布袋戲、市集作為傳達「鄭南榕捍衛百分百言論自由的意志」的方式,這讓我好奇市集擺設的主題究竟要如何「配合傳達」活動的中心意旨?前所云「主題與風格的設定決定了市集的樣貌」,市集內擺攤的攤商是否能滿足主題設定,亦仍有待了解。在活動新聞露出內,無描述市集主題設計細節(難道只是擺擺主題毛巾販售、小旗飄揚、貼紙宣示?)。也有一年舉辦一次在同地點的市集,如牯嶺街書香創意市集、簡單生活節(2006年於台北華山1914文化創意園區開始)。第二類則是屬例行性創意市集,是定時定點的活動,如每週末台北西門町紅樓的創意市集(2007年始)、每週日在台北信義公民會館(四四南村)舉辦的 Simple Market 2010年始)、台北天母生活市集(2007年始)、台東鐵花村音樂聚落慢市集(2010年始)等都屬之。例行性創意市集有固定時間及地點,持續辦理的時間長,易讓對創意商品有興趣民眾聚集品味。對於創作者來,提供較穩定的販售通路,而這類市集舉辦地點也經過挑選與評估,地方長期與市集共存下,對區域發展有一定的影響。如台北天母創意市集就是以商圈作為長期發展的藝術市集,她由民間組織(天母商圈發展協會)來做管理與規劃(規則明寫:為了販售者及購買者避免發生爭議,及避免淪落批發市場、夜市……),設定為創意商品與二手商品的交易平台。

節慶式的創意市集通常由商業、民間團體或縣市政府舉辦,市集多與其他主題活動配合,具其他目的(也容易失焦),因此雖能吸引許多人前往,但是對於創作者來說,是游擊式的流動趕集,以創作謀生的創作者而言,並非主要販售的通路。節慶式創意市集對創作者與地方政府,展示(主辦單位安排媒體採訪)的功能較大於販售所得,其中也衍生出主辦單位(公部門與民間企業)有目的性的規劃或邀請市集駐點辦理,與市集原本辦理的初衷相左,更甚者是順應潮流,用來聚集人氣使用。農特產展售加上地方特色工藝商品,這些充滿地域分際的市集,雖然主題明確(農特產展售),但也常冠上「創意」之名,攤商內常見原住民手工藝創作商品,如原鄉辦理的農特產市集與節慶祭典活動,地方農特產節結合創意市集的展售活動。「創意市集」對某些地方公部門來說,慶典活動的辦理必要有創意(文創)市集來襯托,隱藏了可作為地方扶植文創產業的政績,又可表現對年輕人文化的重視的潛台詞。徒具形式的辦理「創意市集」,忽略活動背後的價值與意義,也逐漸出現「夜市化」、「園遊會化」的趨勢。

 「創意」市集,真的創意嗎?〉這篇短文雖寫成於2007年,卻已經預示了「創意」市集即將面臨轉型(歪斜?!)的存活方式。電子商務平台在2010年後成為創意市集另一個虛擬擺攤的空間,如pinkoiheyshowcreema62iconpeoplelampetsyfandora等職人手創設計類型的電子商務平台紛紛興起。實體加上網路虛擬市集,無論是靠向上述平台或者自行開發品牌販售網站求生存與曝光,這可算是創意市集攤商們轉型求活的方式之一,或者以此為資本開啟微型創業之路。以Foufou品牌為例,2005年從手繪布包街頭擺攤開始,20078月開始在百貨公司設櫃,20152月進駐誠品信義店(Foufou & friends)並於網路購物平台樂天、pinkoiyahoo販售,20163月停止誠品信義店舖營業(誠品松菸店、西門紅樓店仍照常營業),5月品牌購物官網(Foufou)上線營運。Foufou透過市集的街頭擺攤,累積實力與資金後,調整作品進駐大型文創賣場。於虛擬網站世界,也以同一模式,先在線上大型拍賣網站開店販賣,站穩腳步後,捨棄拍賣網站,集中發展獨立結合店面實體與電子商務的系統。

除了靠向電子商務平台(但電子商務有可能也會有泡沫化的一天),邊緣人市集(Work in Edge 邊緣工事)在多年跑攤各地的經驗參考下,認為市集的下一步,可能是「展覽」(我想此處概念應與公部門辦理活動附屬的市集想法不完全相同),一種具「展演」概念的創意市集(請見https://goo.gl/jPs8di),邊緣工事希望「透過展覽邏輯更加強化對於市集物件的描述?也或者市集的移動性將展覽的各種可能給解放出來?」

參考資料:
小果農(2006)上市的創意,南海藝廊創意市集,藝術家371期,頁180-189
台灣藝術市集協會 https://goo.gl/e28J6e
兔牙小熊(2007)「創意市集現象台灣熱起來」,聯合報,民95115日。http://blog.roodo.com/eslite_market/archives/2447247.html
周孟涵(2012)我可以擁有另外一種生活嗎?專訪手手市集 https://goo.gl/LQ1GUz
游婉琪(2007)當創意市集不再創意,公視公民新聞,https://www.peopo.org/news/4462
黃蘭貴(2009)「後創意市集時期」的創意品牌發展之路,臺灣工藝33期 ,頁24-31
楊凌帆(2013)《台灣創意市集發展與轉型歷程之研究》,明志科技大學視覺傳達設計系碩士論文。
葉宇萱(2011)《手工藝創作者、創意市集與國家政策—以西門紅樓創意市集為例》。臺灣師範大學大眾傳播研究所碩士論文。
盧沛樺 2007)「創意」市集,真的創意嗎?喀報https://castnet.nctu.edu.tw/castnet/article/610?issueID=26

2017年6月4日 星期日

紀念六四


2017年5月25日 星期四

時間的雙極性疾患:沒有最慢只有更慢之孤寂覺察


今年5月15日台北工務局公園處發表聲明表示在大安森林公園架設了攝影機線上直播鳳頭蒼鷹(Crested Goshawk )的「繁殖監控」(參考1參考2)。這當然讓都會市民為生態多樣而感到欣喜。(「你有想過鳳頭蒼鷹的感受嗎?沒有,因為你只想到你自己。」)好啦,回到重點。這種全程紀錄猶如上個月挪威廣播公司(NRK, 2017.4.24)連續七天播出《馴鹿遷徙》(Reinflytting minutt for minutt)的馬拉松式紀錄片(參考3參考4參考5)?媒體表示:
這個僅以數台攝影機,一刀不剪、沒完沒了的實況轉播節目廣受挪威人喜愛。[⋯⋯] 挪威人口僅520萬,但NRK於2009年推出的首部慢電視「卑爾根鐵道篇」就吸引了約125萬挪威人收看,長達7小時的紀錄片沒有劇本,忠實呈現火車旅客所見的窗外風景。2011年,134小時的挪威沿海之旅「海達路德郵輪篇」更讓320萬挪威人守著電視機,並奪得最長直播紀錄片的金氏世界紀錄。就連2013年長達12小時的「壁爐燒柴篇」,也有100萬人捧場。[⋯⋯] 節目不時搭配節奏緩慢的挪威音樂,倒也讓馴鹿遷徙成了療癒節目。主持人在節目中幾乎不會說話,畫面多半只有大自然與馴鹿,就有挪威網友在NRK官網評語說:「什麼事都沒發生,這種節目最棒!」參考3
底下有〈馴鹿遷徙〉8小時版本,但很抱歉我沒有辦法看完。
挪威廣播公司表示(參考6),「慢電視」(Slow TV)提供了我們獨特的經驗,一種在現實時空中的當下感受。李明璁老師的蘋中信專欄(參考7)內精彩分析了「慢電視」受歡迎的原因:
[慢電視]是對現代人飛速而滿溢的媒體經驗,一個明確之反動。在日夜轟炸的巨量訊息與眾說紛紜中,大家都無力疲累了,慢電視逆勢操作,當然異軍突起。其次,則與返璞歸真、親近自然氛圍或生活傳統的集體渴望有關。這是在數位時代裡,某種來自原真性(authenticity)、微小而必要的逆襲。
但除了這種「好飽我休息一下」的詮釋方向之外,有沒有其他解題方式嗎?或者這種「慢紀錄」可以幫助我們理解什麼?

我們再來看看另一種「沒有最慢,只有更慢」的(目前)最長電影:瑞典導演及藝術家Anders Weberg《氛圍》(Ambiancé),此片長共720小時,預計2010年上映。此片在2014年釋出第一版預告片72分鐘,2016年第二版7小時20分鐘(見底下),2018年將釋出72小時預告片版本(參考8)。這位自稱是「p2p Art」的藝術家,在720小時長度的電影究竟想表達什麼?一天24小時,長達30天?或是哈沙德數1x2x3x4x5x6?(參考9
photo credit: IMDB引用片源




或者這世界上最長的曲子呢?答案是John Cage的〈愈慢愈好〉(你沒看錯,就是〈4分33秒〉的作者),曲長639年(對!你也沒看錯)。演奏這首曲子的管風琴當時在2000年剛好是639歲,「預計公元2640年奏完全曲⋯⋯目前已演奏16年,進度2.5%」(參考10)。在另一則新聞裡,提供本曲演奏樂器管風琴的基金會主席有一段令人玩味的說法:「凡事不必都發生得這麼快速。如果事物得花久一點的時間來進行,那就能帶給我們正常生活中極少見的內心平靜」(參考11)。

反過來呢?《社群網站》(The Social Network)電影的編劇艾倫索金講述導演大衛芬奇在電影裡一開始的對白速度:
大衛來到我家,打開了手機裡面的計時器,然後他要我朗讀我的劇本,以我在寫劇本的時候的語氣以及速度念出來,然後他就把每一場戲的時間記錄下來,這些時間就會成為排戲時的依據。所以你們看到的傑西艾森柏格(Jesse Eisenberg)與魯尼瑪拉(Rooney Mara)演出的開場戲,我在唸的時候總共花了 7 分 22 秒,在排戲的時候就是照著這個節奏來…而在排練時大衛會告訴他們有哪些地方要注意,就算演得不錯,他也會說『很好,但我這裡設定的就是 7 分 22 秒,我不管你們怎麼做,你們必須要再講快一點』之類的話。參考12


很顯然地,不論是「慢紀錄」(《馴鹿遷徙》、《氛圍》)還是《社群網站》開場白的五分鐘都有著共通元素:時間。我想起教科書裡對於ADHD孩子的時間感有別於一般人的解釋。對ADHD小朋友來說,時間的步調總是緩慢而讓人難以忍受,於是他們無法安靜15分鐘(也許相當於要求一般人靜坐不動兩小時那樣最終令人感到焦躁),他們「先做再說」的舉動快到大腦來不及評估行為的後果,於是外界看到ADHD的孩子總是靜坐不能躁動不安,以致於經常無端魯莽伸手拿取其他小朋友的物品或是無法遵守遊戲規則。「去學習欣賞孩子獨特的天份。」當我在衡鑑室裡向孩子的母親如此說明時,我明白需要同理母親多年努力與時時刻刻不斷遭遇的挫折,有時母親的無力感甚至來自一同前來診間的學校教師。(或許李明璁筆下所推崇的「訊息逆襲」但卻讓我升起無名的煩躁感,與要求ADHD患者靜坐一小時有相似的徵候。)

鬱症:「什麼事也做不了」 vs. 慢電視:「什麼事都沒發生」 

用這種臨床病理的角度來理解「時間」,當然具備風險:有時對疾患診斷標準過於簡化,又限縮了文化現象本身的複雜度。但或許這種理解方式可以開展雙方各自的理解。

換一種情緒疾患(mood disorder)來看「慢紀錄」和「快步調」(臨床觀察上躁症和ADHD有相近的行為表現)。先談後者——對我來說比較容易也較為適應——這種快速思緒的運轉、反應、判斷、概念化,最後做出推論與決定,貼近臨床上雙極性疾患(bipolar disorder)中的躁症徵候(mania):說話步調快速、自信膨脹、思緒飛躍、精力旺盛,可能伴隨魯莽的決定或是挑釁的思維或語言。果真如此,那麼我們便有機會好好處理躁症的對立面「鬱症」(depression)所帶來的悲傷焦慮、絕望感,或是內疚、罪惡感,那讓患者動作與思考緩慢,提不起勁,甚至不曉得如何思考、什麼事也做不了。成天就只能活著空等時間。我的指導老師余德慧教授在《好走:臨終時刻的心靈轉化》裡寫了一篇〈導讀〉提到:
憂鬱者最害怕時間,在憂鬱中,心智縮得很小,其落實能力變得很弱,所能落實的東西縮到很少。憂鬱者的時間多到不知該怎麼過日子。[⋯⋯] 陪伴者可以幫憂鬱症者掌握時間,胡說八道都無所謂,這可以幫助已經完全無力掌握時間的憂鬱者把時間度過。這剛好跟躁症相反,躁症是時間不夠用。憂鬱症有一個好處,若有一個讓他安心的環境,他會蠻幸福的,只要一點點時間、小地方、燈光,不用複雜,他就可以像和聲的小孩子穿進一個小小搖籃,小小燈光。記得我憂鬱症的時候,對多數的電視節目都看不下去,只能看幼兒頻道的「天線寶寶」,其話語都是最簡單的。等病情好轉,就可以從看「天線寶寶」到日本連續劇——「阿春」,阿春是一個旅館的小女孩,心地善良,是有心替人排解的女孩,故事情節都很簡單,慢慢「阿春」結束了,出現另一齣比較複雜的日本劇,越看越複雜,我就發現,電視反映出我的時間結構。但想想,這一過程不就像一個小嬰兒慢慢長大,所以,憂鬱症的時間就是一個慢慢長大的過程參考13
挪威廣播公司的《馴鹿遷徙》一刀未剪地全貌播出,讓我們活在其中;John Cage的〈愈慢愈好〉帶給我們內心平靜。但這種的生命面容正是鬱症患者終日無法逃脫的困境:只能活著,緩慢地活著。馬拉松式播映讓人隨時可以輕鬆離開再回來,馴鹿仍在遷移沒有走開,因而帶來「療癒」效果;「活在其中」讓人感到自身的渺小,卻也是一種無所遁逃。於是,此刻的世界正訓練著每個人朝向如此這般的雙極性疾患發展:一端面對的是這個世界接踵而來的龐大訊息,人們被要求快速反應、表達、策略性銜接(articulation)、機靈的手段、彈性的立場,另一端卻是給予療癒性的沉寂與萬物不變無所事事所帶來的平靜與安心。一種璀璨煙火後,Marc Augé式(也是李明璁式)的「個人孤寂」。

如果鬱症可以在「慢電視」的文化邏輯下被理解,那麼我們對於鬱症患者的「無法思考、什麼事也做不了」可以更貼近看待為一種自我療癒的過程:讓生活什麼事都沒發生。或許人生真的就像觀看一場馬拉松式的放映,累了就躺著,渴了便起身去喝水,幾個小時後馴鹿仍在遷徙,沒什麼大不了的。這種人生確實最棒了,那是因為我們知道在生活世界的另一端隨時需要待機承擔。而這兩者加起來才是我們所謂的「生命」:白天燥熱盲動,夜晚安靜律緩,每週三固定打電話給母親「這週手邊忙沒法回家」報平安,星期四照例到診間繼續瞭解自己。

我在想,如果余德慧老師活著的時候有麋鹿遷徙的電視節目,或是看著鳳頭蒼鷹「慢慢長大的過程」,應該也會覺得很療癒吧。(笑)

參考資料:

2017年5月19日 星期五

51歲老伯。。。(冏)

繼「50歲老翁喝醉酒摔到水溝裡」。要剩,我們成為「老伯」了啦。這世界運轉的太快!

2017年5月11日 星期四

偷渡技術與游擊藝術:塗鴉、鳳梨、眼鏡、自畫作



並置這幾則新聞好讓它們共同呈顯一項思考:藝術空間裡的任何物件都將成為藝術作品嗎?或者離開策展空間後,作品的「藝術性張力」能夠持續嗎?或許我們需要的不是朝向簡化的解答,而是賦予這些思考更多的疑惑。我們先來看看「街頭藝術家」(路透社讓人覺得逗趣的形容語)Banksy的最近作品。

Banksy在幾天前(5月8日)有了一幅新塗鴉作品:在三層樓高的牆壁上,塗鴉中一名工人正鑿除歐盟12星環旗幟中的一顆星星。作品的表達意涵顯然指向去年(2016)6月23日英國公投結果以51.9%對48.1%贊成脫歐(Britain + exit = Brexit 新單字,中文式理解應該就是「」)。稍後banksy在IG上證實

(photo credit: banksy網站)

自1990年代至今仍維持匿名的Banksy,始終以反戰、反資本、政治反諷作為戶外塗鴉題材,透過獨特的黑色幽默有時還夾帶著溫暖的家庭價值或純真年代的理想(那總令我感到珍貴,因為那個價值從來不曾在藝術空間裡)。不過Banksy也曾挑戰室內的藝術空間。2005年3月13日Banksy偷渡了自己的畫作掛在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布魯克林博物館、大都會博物館,和美國自然歷史博物館(這四件作品請看這裡)。 其中最大作品是貼在Brooklyn Museum的油畫(61cm X 46cm),展示一名殖民年代將軍手持噴漆,背景是反戰塗鴉。Banksy說:「很明顯,美術館把注意力集中在你離開時帶走的東西,甚於你進入時帶入的東西,這對我很有利。」蘋果日報

2014年5月紐約時報問了一個有趣的問題:「這些畫作後來怎麼處理呢?」布魯克林博物館發言人Sally Williams回覆也很妙:「這幅畫還收藏在庫房裡,但我們從未收藏它。由於我們找不到它的合法擁有者,所以我們也不知道如何退回這幅畫作。」(另一則紐約時報報導指出這幅作品在四天後(2005年3月17日)才被發現後下架。不過聽起來至少2014年布魯克林博物館對這幅偷渡的作品是尊重的。現代藝術博物館(Museum of Modern Art)發言人Margaret Doyle表示:「這件(蕃茄罐頭)作品被發現後便立刻拿下,並且放在安管處等待藝術家來領取。但我不認為他會取回。」(感覺氣呼呼的)紐約時報指出其他兩家博物館則沒有即時回應。

 
(photo credit: 紐約時報)

2011年12月(10日?根據創作者上傳YouTube修正日期)一位波蘭Wroclaw Fine Arts Academy藝術學院學生Andrzej Sobiepan自稱效法Banksy的做法,也把自己的「綠葉」作品偷偷掛在藝廊裡。他說:「我可不想等上30年40年才讓自己作品展示在這兒。我想在此時此處就掛上我的作品( here and now)。」(參考資料一參考資料二這種「here and now」的說法像是精神科醫師Irvin D. Yalom在團體心理治療時的理論,如果是這樣,作品在藝廊空間的擺置與精神療癒就變得有趣了。




類似的惡搞仍記憶猶新。2016年5月24日一位17歲的青少年TJ Khayatan在舊金山現代藝術美術館(SFMOMA)內惡作劇地放了一副眼鏡,引來館內觀賞民眾,並上傳推特。 這位青少年事後發表回應:
我同意現代藝術有時可以是一個玩笑,但藝術正是表達自身創意的途徑之一。有些人或許將它看成是一個玩笑,有些人可能從中找到某種精神意涵。在展示一天後,我看見它為那些態度開放以及具想像力的人們帶來了歡樂。 
(photo credit: 獨立報

這件惡作劇讓人感到不只是17歲Khayatan的超齡話語,還有SFMOMA的幽默感。SFMOMA以杜象的小便斗作為Khayatan的推特回文:「杜象在我們之中嗎?」(或許是從2005年Banksy的紐約「藝術偷渡」得到的經驗。)這讓我們想起杜象這個爭議作品的評論:
藝術家不見得是一位偉大的創作者,你看看杜象跑去水電行買了一座小便斗回來。這件藝術作品並非是什麼獨特物品,僅僅只是一件工廠大量製造出來的物件。藝術本身不涉及什麼令人激動或是高尚的經驗,頂多就是令人困惑或是讓人覺得沒什麼品味。但正因如此,杜象選擇這件小便斗,它傳達了一則再清晰不過的訊息:藝術正是小解之處(Art is something you piss on)。( Stephen Hicks ) 

2016年7月4日有個自稱是「澳洲藝術家裡有夠糟的澳洲藝術家」(亂入一下,藏書界的竹野內豐那本書真的不錯看)Ben Butcher偷偷跑進位於墨爾本的維多莉亞國家藝廊(National Gallery of Victoria),把自己的作品給掛了上去。由於他先前在2009年奪得「糟糕藝術獎」(Bad Art),於是當這件偷渡作品呈現在觀賞者面前時,反倒有了意外的落差。有夠糟藝術家這麼表示:
這幅畫作實際上相當「自肥」(self-preferential),畫的內容就是我偷偷把自己得到「糟糕藝術獎」的那幅畫掛在藝廊裡。(註記一下,這位藝術家偷偷把畫掛在維多利亞國家藝廊時所穿的外套正是畫裡頭主角穿的那件彩虹帽T。很有梗吧。)
(photo credit: 每日郵報

最後則有一週前(2017年5月8日)英國《獨立報》報導一名Robert Gordon University的22歲商學院學生Ruairi Gray把一顆從超市花1英鎊買來的鳳梨,擺在大學美術館內的展覽台上。沒多久之後,這顆鳳梨被策展工作人員移置到一個正式平台上,並且給予玻璃罩保護著。
藝術從來不是我所曾經想過的,但我現在希望拿個藝術榮譽學位什麼的。如果有人願意出價購買這件作品,我願意出售。一如鳳梨會慢慢腐敗,它再現人生無可避免的瓦解。誰知道啦幹! (每日郵報)

(photo credit: Ruairi Gray Facebook )

並置這些新聞透露幾項訊息:先是「藝術空間」的階級感,得以讓自己作品與其他「大師作品」共處一室Sobiepan:我可不想等上30年40年),並且下意識地傳達「美術館是高尚的、大師等級的、專業的、受人肯定的;博物館是具收藏價值的、神聖的、莊嚴的、不能喧鬧的」。而「你是鳳梨系?」Ruairi Gray這種「急功好利」的想法(至少他的說法涉及「榮譽學位」和「出售」兩種概念,加在一塊兒正好就是「商學院」),甚至對於前述「藝術空間」所造就的尊崇與嚮往都還稱不上(儘管這種意識形態的形塑是可議的)。因為一旦將「偷渡自己作品至美術館空間」視作一場展演行動劇,甚至惡作劇(prank)時,「鳳梨、眼鏡、綠葉、糟糕藝術獎、噴漆將軍」都因此成為展演道具,因而限縮了藝術作品的隱喻與意義。

藝術空間裡的任何物件都將成為藝術作品嗎?並非如此。小便斗與鳳梨雖然不能說是「隨手購得」,但藝術作品更關乎創作者的理念與藝術環境的背後脈絡與氛圍。1910-1920年代的達達主義所企圖「解構」甚至破壞的典範定義(小便斗反轉為「噴泉」),如今已成為「基本認識」當代世界的意義總是浮動的。因此我們更需要將「偷渡技術」視為一種「游擊藝術」(guerrilla art),這種游擊戰略更具組織計劃、計算演練,也更具空間彈性,在牆面、防火栓、街角、鐵捲門、柏油路面上——這意味著在每位市民的日常生活裡但問題重點並非對當代空間的定義提出質疑,而是如何使得作品的「藝術性張力」繼續延伸下去。它需要更為複雜的動能,這些動能包括在社會議題、藝術策展空間、公共政策、神聖與通俗之間,提出持續抱持動態的思想、理念、議論甚至駁斥。

參考資料:

2017年5月8日 星期一

睫毛膏、體脂訪、時尚工業、美感


photo credit: NYTimes

這幾天幾則新聞獨立分開閱讀時沒什麼太大感覺,但是綜合起來覺得共同呈現一個有關「現實感」問題。

首先是這則《關鍵評論》(這網站的時事回應速度真是驚人)。主要內容是一家生產睫毛膏的公司,請來這位24歲英國時尚女模(兼演員)Cara Delevingne來拍攝廣告,卻遭檢舉使用假睫毛以及後製,讓消費者誤以為這產品真可以幫助睫毛「極度濃密、野性大膽」。(到底睫毛要怎樣才能大膽?)英國廣告標準管理機構(Advertising Standards Authority,ASA)介入調查,並於上個月(2017年4月18日)禁止廣告繼續播放:
影片中Delevingne的上下睫毛看來分布較平均,也因而顯得更濃密。雖然不清楚那是因為用了假睫毛,還是廣告後期製作畫上去的,又或者兩種方法都用了,我們認為整體上的看來就是睫毛更長更濃密。由於廣告傳達的訊息是產品可以做到增長、增濃密的效果,我們認為用假睫毛和後期加工的方法很可能誇大了消費者使用產品後的真實效果。因此,我們認為廣告是有誤導性。(《關鍵評論》)



當然,這不是第一次。先前在2012年娜塔莉波曼(Natalie Portman)代言Dior的「3D訂製睫毛膏」( Dior Show New Look Mascara,底下圖) ,文案這樣說:「濃密效果根根分明」、「打造睫毛效果無與匹敵」。 是有這麼誇張嗎?搞得競爭對手L'oreal 直嚷嚷嫑嫑的。ASA在2012年6月發布禁播該則廣告,Dior同意直接撤下廣告。(見底下參考資料)


台灣也有相似之舉。衛福部食藥署於2015年3至4月聯合衛生局稽查藥粧店。
稽查發現,72件產品標示不符規定,包括台灣屈臣氏「MISSHA魔纖濃無限延伸睫毛膏」、台灣萊雅「快捷摩天濃超魔衣睫毛膏」等,因標示「無限延伸」、「24小時抗油、防水、零暈染」等誇大宣稱。資料來源,我個人比較好奇的是「摩天」兩個字)


另一則相對較令人矚目的新聞則是法國在這個(5月)5日「通過新法,其中強制規定法國境內所有的模特兒都必須提供來自醫生的健康證明,證實其體指數BMI(身體質量指數,Body Mass Index)正常。若沒有根據這項法令聘僱模特兒,可被判最高六個月徒刑,並處以最高7萬5,000歐元(約台幣247萬)的罰款」(cf. 《關鍵評論》)。同時平面廣告若是經過修圖,自今年10月1日起,需在圖片上註記「photographie retouchée」(「照片經過修潤」)。這項法案主要是針對時尚界長期以來體重過瘦(BMI往往低於17以下),甚至到了病態的要求。世界衛生組織(WHO)表示一位成年人的BMI指數若低於18.5便是過輕的體重,而目前法國全國女性平均BMI是23.2,已經是西歐國家中最低指數。

此一被視為是「模特兒健康法」,將有助於女模們面對「難以達成的瘦感」的要求(unattainable thinness)。參考資料中表示目前法國罹患厭食症(anorexia)約有30,000-40,000的人口,其中有90%是女性。法國衛福部部長Marisol Touraine在5日表示:
展露一個被視為標準卻不符合現實的身體形象予年輕人,會帶來輕蔑與自卑,並且影響相關的健康行為。
photo credit:衛報

在這之前,以色列於2012年3月繼西班牙(2006.9)、義大利(2006.12)通過新法禁止紙片女模走上伸展台。法國曾在2008年提出相似法案,當時受到時尚工業嚴厲抨擊而失敗。「因而這項法案通過後會改變法國作為歐洲時尚工業之都的位置嗎?」參考資料這樣提問。這幾年間經過若干罹患厭食症的女模現身說法(其中甚至有紙片人因此不幸過世),這項法案顯然針對是伸展台及平面時尚雜誌上女性模特兒們的身體健康考量。

用一種臨床的角度來理解,這項法案「將伸展台文化導回一個具現實感的世界」,「伸展台藝術」被規範不能遠離現實或至少不能太遠——別誤解,我能理解這些違背人道健康的病態要求。但自此之後,「具現實感的伸展台」便被納入臨床診斷標準了。規範女模們站上伸展台前需具備醫生證明——「法國5日通過的這項法令,將決定權交給醫生,由醫生開出有效期限兩年的健康證明,其中將特別著重模特兒的體指數」(關鍵評論)——可以想見「保障勞方不受到資方不人道的減重要求以及職場上的工作威脅」(我的說法)。確實,這個世界需要健康的女模,女模也需要一個健康的世界。

對人類學家來說,「美感正在重新定義」這類說法容易理解,但重點或許並不是「伸展台上的現實感」,而是「美感仿效與追求」是如何經過時尚工業所塑立而成為一種文化價值——亞洲四大邪術:日本的化妝、韓國的整型、泰國的變性、中國的P圖正是如此。經過修飾的平面廣告以及伸展台上過於纖細的女模讓人誤以為這是可以辦得到的美感,但標註「照片經過修潤」也不見得會因此更為澄清「真實」。但話說回來,如果一個睫毛膏的產品卻是透過假睫毛和後製的廣告作為宣傳,伸展台上的女模們至少還保有一份「真實」,儘管那可能非常超現實。某種意義上(或者至少對我)來說,由醫師診斷「女模身體」列入工作職場的證明,當然是一種保護但也可能成為一種專斷。始作俑者的一直是那個偏頗的時尚文化和病態的工作環境,而不是將職場勞動者交予臨床證明藉此獲得或是保護他們的工作權。

參考資料:
迪奧睫毛膏廣告誇大 英國禁登
迪奧睫毛膏涉誇大 在英廣告遭禁 
「極度濃密、野性大膽」睫毛膏廣告太誇張?英國監管機構下令停播 
杜絕時尚圈不合現實的「美麗標準」 法國法律禁止雇用紙片模特兒
French Parliament Debates Weight Standards for Fashion Models
Fashion models in France need doctor's note before taking to catwalk
France Passes Model Health Law
France Votes To Ban Models Under A Certain Body Mass Index
France passes bill banning 'excessively thin' models
The French React to Their New ‘Skinny Model’ Law
Super-thin French models must have doctor's note of health
Fashion industry told to end its quest for ‘unattainable thinness’
Israel’s Underweight Models Ban Launches
Skinny models banned from catwalk
Italy Bans 'Too-Thin' Models

2017年5月3日 星期三

「谷阿莫爭議」之話外篇:百事可樂的落漆創作

第一篇:惡趣味作為理解的開展
第二篇:華爾街銅牛與無懼女孩的二次創作:理解的疊加
第三篇:「深信」的文化危機與「反社會人格」質疑 

番外篇:百事可樂的落漆創作

在第二篇〈華爾街銅牛與無懼女孩的二次創作〉中,提到今年3月8日《無懼女孩》透過「女性力量、兩性平權」的聲明,暗渡陳倉地傳遞上市投資公司的公關形象,不到一個月內另一則公關形象廣告卻是以慘敗撤架的結局收場。 

2017年4月4日百事可樂刊出一則2分40秒訴求「活在當下」的形象廣告(同時見關鍵評論科技報橘queerology.net):

   

廣告片裡描述一位白人模特兒在拍攝商業平面宣傳活動時,望著身邊的抗議活動,其中一位黃皮膚大提琴樂手向女模特兒挑眉示意「妹來否?」(在這之前,也不曉得這大提琴樂手在認真什麼,汗如雨下,拉斷琴弦,還一度跑去隔壁大樓頂樓練習),女模脫下金色假髮,丟向黑皮膚的化妝助理(黑人助理一臉肚爛),抹去唇膏,毅然決然(並且神奇地立刻換上牛仔褲)加入街頭示威抗議遊行。廣告中的抗議群眾刻意安排了各色人種和性別團體,手持標語「參與對話」(join the conversation)或是「對話」(Faites de la conversation)、「愛」、Love、peace、反戰標誌。終於白人女模穿越出群眾,手拿著百事可樂一派悠閒走向眼前維持封鎖線的白人警察。(漂亮女模都還沒示意,白人警察就好棒棒地自動接手糖水罐。)頭戴hijab頭巾帶著鼻環的穆斯林女性攝影師(先前還在工作室惱怒自己的作品),按下快門拍下這一刻。接著現場一陣歡呼(歐耶!給我五!),片尾在女模帥氣帶領群眾走向鏡頭中帶出「有青才敢大聲」的價值(Live Bolder, Live Louder;好啦,我亂翻的啦,應該是「活得勇敢,活得夠嗆」),最後帶出品牌口號「活在當下」(Live for Now;但顯然沒有活得很久)。 
photo credits: Kendall Jenner PEPSI Commercial Youtube截圖

廣告裡的女主角是一位21歲集實境秀演員、模特兒、廣告明星於一身的網紅Kendall Jenner,她在Instagram上擁有將近8,000萬粉絲,替Estée Lauder、Marc Jacobs、Calvin Klein、Fendi拍攝過平面或電視廣告。(NYTimes當天發表評論時是7,700萬,隔天US Today評論時是7,800萬粉絲。豬頭寫這篇時已經是7,970萬了。)

但出乎百事可樂高層的預期,負面評論不斷湧現。起初百事可樂仍舊支持這則廣告的用意:
這則全球性廣告表達來自各個不同地方的人們因追求和諧精神而齊聚一方,這是我們認為想要傳遞的重要訊息。(原文見adweek.com) 
這則「百事瞬息」影片更加反映了今日世代以及活在當下的景象。
這支創意廣告展現了一個團結時刻,表達了各個不同故事情節都匯集於此。它描繪了來自不同社群的人們自發地匯集團結,而百事可樂所訴求「活在當下」真實地意味著不必設限、無拘無束的生活生命。(原文teenvogue.com
但是反彈聲浪實在過大。廣告片尾女主角走向警察一景,似乎有意向黑人女性Ieshia Evans大無畏地站在武裝鎮暴警察面前的勇敢形象「致敬」(或者我們是否可以理解為「二次創作」?),但畫虎不成反類蛇(咦?),由一位白人演員重現2016年紀念因警察誤殺黑人的「黑人的命也是命」抗爭(Black Lives Matter, BLM)中,「對峙於巴頓魯治」(Taking a Stand in Baton Rouge)的經典鏡頭(這張經典照片由路透社Jonathan Bachman所拍攝),顯然落差實在太大。這引起了社群媒體激烈反彈(衛報)。此一百事可樂廣告被譏諷為「Attractive Lives Matter」(漂亮臉蛋才是關鍵!)


photo credits: NYTimes

photo credits: 衛報

photo credits: nydailynews.com

Photo Credits: NBC News

Photo Credits: NBC News

由於廣告刊登的時間實在過於敏感——金恩博士正是在49年前(1968)4月4日遭到行刺身亡——Martin Luther King Jr.的女兒Bernice King在廣告刊出的隔天(參考資料說是4/5星期三;實際上是4/6凌晨)貼了一則推文:「如果爸爸當初知道百事可樂的威力就好了。」(If only Daddy would have known about the power of #Pepsi.)


photo credits: Business Insider

photo credits:衛報NYTimesNBC News

就在Bernice King4/6凌晨12:15寫下這篇諷刺又具感傷的推文,不到4小時內,百事可樂在凌晨3:52發表聲明道歉寫道:
百事可樂企圖策劃一個全球團結、和平與理解的信息。很明顯地我們沒能達成這個目標,並且在此道歉。我們對於這些嚴肅議題絕無輕視之意。我們即刻移除所有影片內容並且停止繼續播放。我們也同時對Kendall Jenner陷身於此表達歉意。(參考資料:USA Today
但更重要的是推特的內文向Bernice King致意:
百事可樂始終相信金恩博士所帶給世人的遺產,並且對於金恩博士與其他為正義奮鬥的人絕無不敬之意。

Photo Credits: NBC News

這則結合愛與和平、社會運動、族群團結、摩登時尚、甚至性別/兩性議題的公關形象廣告,但遺憾的是廣告裡企圖傳達的訊息,對於議題本身的敏感度卻遠遠不足因而偏離事實。百事可樂迅速在24小時內將這支影片下架。

首先由一位白人女模巨星(在真實世界也是)「領軍」這場族群示威運動,顯示出百事可樂領導高層的誤判。片中一景安排一位黑人助理協助打理這位女模的裝扮,接著女模將脫下的金髮不屑一顧地丟給黑人助理,確實讓人感受不被尊重(難怪助理一臉不爽)。影片最後走向執法人員一幕讓閱聽者自然聯想到BLM抗議運動,但真實的示威現場面對的是配備胡椒噴劑、棍棒,甚至可能更不人道對待的武裝鎮暴警察,在場感受到的是緊張憤怒與不安害怕,那絕非是影片中穿著1950年代警察制服的執法人員,或是離奇的背著大提琴上街的樂手一個挑逗眼神便可以邀請「參與對話」,而過於歡樂意象的示威遊行也沖淡了對於嚴肅議題的重視和肅然態度。

最後,由白人女模交付一罐百事可樂給白人男性執法人員,輕易地帶領現場氛圍嗨到翻天,更是讓人感到錯愕與藐視。這顯然引起眾怒:自2013年一名黑人少年遭到誤殺而聚集日後舉辦的BLM示威運動,至今都是伸張種族正義這類敏感而嚴肅的議題。這罐可樂反其道而行地激發長年受到不平等對待所積壓的憤怒情緒:任何人都明白一罐可樂並不能化解種族不平等現實議題,影片最後由白人女模領軍走出自信:「活得勇敢,活得夠嗆」,更加強烈地讓人感受到不受重視與尊重。更何況廣告推出之時正是近半世紀前金恩博士不幸遇難身亡的日期。百(敗)事可樂以一場歡樂嘉年華作為主題,顯然過於簡化事情的複雜度,輕忽社會運動的嚴肅性與實質的危險,並且消費了示威抗議的正當性以及金恩博士為公民權所做的奮鬥。

「事情永遠比表現看到的還要複雜。」至少人類學家是這麼說的(Clifford Geertz, 1973)。

參考資料:
警民衝突能靠一瓶汽水解決? 百事廣告挨轟「最差勁廣告」遭撤下 
【可口可樂得一分】百事可樂跟可口可樂都拿社運拍廣告,為什麼結果截然不同?
【有稿來Q】永遠跟警察保持距離:性少數的集會(不)自由與「上街政治」
Pepsi’s Tone-Deaf Kendall Jenner Ad Co-opting the Resistance Is Getting Clobbered in Social
Kendall Jenner, Pepsi appropriate the resistance to sell soda
Pepsi pulls Kendall Jenner ad ridiculed for co-opting protest movements
Why People Are NOT Happy About Kendall Jenner's Pepsi Commercial
Pepsi Pulls Ad Accused of Trivializing Black Lives Matter
Pepsi yanks Kendall Jenner TV ad, apologizes to her
A Pepsi Commercial’s Lesson for Advertisers
CBS The Late Show with Stephen Colbert
Totally Tone-Deaf Kendall Jenner Gets Ripped For Hilariously Pretentious Pepsi Ad 
At Least 8 Reasons Why Kendall’s Pepsi Ad Was All Kinds of Wrong
Pepsi Pulls Controversial Kendall Jenner Ad After Outcry
Martin Luther King Jr's daughter just called out Pepsi for its controversial ad 
Black Lives Matter 
Taking a Stand in Baton Rougecut
(呼~終於寫完了。光是這些照片和連結就搞死我了。)

2017年5月1日 星期一

2017年4月30日 星期日

「谷阿莫爭議」之第三篇(完):「深信」的文化危機與「反社會人格」質疑

第一篇:惡趣味作為理解的開展
第二篇:華爾街銅牛與無懼女孩的二次創作:理解的疊加
第三篇:「深信」的文化危機與「反社會人格」質疑 

眼前是一位蓬頭垢面身型消瘦的老人,在火車站前主動迎向你尋求救助:「你可以借我100元嗎?我的錢包搞丟了,一整天沒有吃飯。」上回你在同一個地點遇到的是一位穿著蹣跚的小孩,你熱心地詢問他住在哪兒?正想帶著他一同至駐站警察局求助時,小孩一溜煙兒躲進人群中,留下錯愕的自己和被愚弄的善良。你此時看著這一點也不老實的老人,心裡嘀咕著:「怎麼又來了?我很好騙嗎?」或是「你他媽我比你還窮啊!」 你面對著這位嫌惡的乞討者,當下有幾種想法:1.不理會他,隨便以「我趕火車」的理由打發(然後隨他再用同樣騙術亂槍打鳥)?2.訓誡他(你媽知道你在這兒發廢文嗎?),給他個教訓(但放過他,沒有必要徒增自己後續的困擾)?還是3.直接把他抓到火車站的警察局(估惦自己的身材年紀氣力,沒有太大問題)? 但同時又有幾種思緒:4.萬一他並沒有騙人(是自己以貌取人錯怪了他)?或者5.他真的騙人卻確實需要救助(僅僅只是圖個溫飽)?又或者6.真把這騙子逮進警局,但然後呢?有必要認真嗎?他有家人嗎?他的家人該怎麼辦呢?

終於,7. 你買了一份火車便當給他,沒多說什麼離開。你願意花一個便當的金額避免因刻板印象而有可能錯判的懊惱。

這則「行乞騙術」的重點並不在於判斷真偽,但即便富有正義感地將他扭送警局證實一位技術不高的騙徒之外,更多的故事仍猶待敘說不是嗎?他是誰?為何在這裡?他有家人嗎?他的家人知道嗎?他有地方睡覺嗎?他的生理和心理健康如何?需要社福資源和精神醫療的介入嗎?或者個人生命史、底層階級或貧窮生活調查、族群議題,社會福利,乃至存有命題、文化空間等。如果當代資訊世界已經形塑我們對於真偽有一種「懷疑」心態,這份遲疑態度並非對人性抱持否定,而是保持一種彈性,允許可能的變化所帶來可能不同的結果與應變。

「深信」——認為這傢伙賺取他人惻隱之心或是真心相信這是一位不幸老者——都讓人感到若干憂心。甚至,此時的「正義感」都極可能只是一項表淺的信念。在這個完全不同於以往的複雜世代裡,「深信不疑」僅能帶來扁平的價值,並且我們懂得「高度道德只會讓人寸步難行」的道理(《詮釋人類學》頁251)。面對行乞老人當下閃現多種可能性回應,這意味著社會樣態的多樣性、語言話術的心理認知、個人(及社會)的道德干擾與倫理學處境,以及對一個人不同命運的處遇想像。於是,當下的我們浮現出掙扎,以及即便離開現場後仍舊延續的掛念。


人類學家從來不是強調「同理」,藉由這種設身處地的方式「進入報導人頭腦裡透過他的眼睛看他的世界」——至少詮釋人類學家Clifford Geertz以及社會學家韋伯清楚標示並非如此——但「同理」開展了一條語言路徑,讓田野工作者能夠獲得描述語彙的豐富性。事實上,當代的生活處境極需豐富的修辭,以便幫助自己理解現場情境的複雜度和可能性(你搞得我好亂啊!)。而人類學家追求的「文化意義」才有可能抵達最起碼的認識深度。(反過來思考,視覺人類學在直白意義下語言修辭的相對依賴程度較小,因此鋪陳一個文化深度意義的挑戰度便變得較高。)

所以問題這樣提出:如果連火車站行乞老人前來求助100元,都可以瞬間閃現多樣可能性時,為什麼會認為谷阿莫的「X分鐘看完系列」會使人相信這齣電影正是如此?或者我們該如何看待《無懼女孩》的「女性力量、兩性平權」訴求?甚至我們如何理解部落傳統、還我傳統領域、土地正義、「我們是這塊土地的主人」這類修辭?James Clifford提醒我們「把自己塑造為原住者而把他人塑造為異來者從不是一種清白無邪的舉動。[中略]在一個運動與交換的世界,對『居先性』和『所有權』的聲稱總是一種對權力的要求」(《復返》頁19;作者後頭說更多,各位朋友接續閱讀勿驟下斷論)。當然,這顯而易見。至少,千萬別以為這些正義口號可以隱藏背後的政治謀略,我們願意支持是為了擁護社會族群運動的核心價值,正如同我們提倡「兩性平權」並且義無反顧。

另一個問題因此接續出現。如果台灣原住民族還停留在理解自己民族是如何受到殖民主義摧殘踐踏、國家機器如何使之邊緣化、喟嘆現代性使得山海傳統、物質與非物質文化流失,或是強調土地連結、文化情緒經驗、物理性感受(風、太陽、山巒、氣味、知覺)這類表淺認識的話,那麼,親愛的原住民朋友們,我們正在失去理解一個民族的深度價值與複雜性的機會。「深信」讓我們陷入文化危機之中,使得文化認識論變得單薄而固著。我們需要認識一個族群的複雜度,理解她如何陷入兩難局面而動彈不得,或是為了延續族群生命所採取的策略機轉,甚至戰略性的生存部署。一如《無懼女孩》眼前這隻長相暴衝卻心地善良的《銅牛》一般,30年來維持的價值與精神在一個月內消失殆盡。
人類學在1980年代放棄對於「真理」的信仰,改為「部分真實」(partial truth),至此田野場域也增添一分「臨床現場」的味道。面對報導人(或是眼前的臨床個案)的敘說話語並不在於澄清內容是否屬實——反社會人格不斷編織並且測試對方的極限——而是話語對於敘說者的意義,釐清敘說者的生活如何受到打擾、入侵,從而感到威脅甚至受到攻擊。臨床場域的訓練讓我更看見人如何在他的關係裡生活、思考與回應行動。這是一種臨床場域的人類學詮釋,某種程度依賴的是對「反社會性格抱存懷疑」的技術,對谷阿莫「X分鐘看完系列」存有疑慮,也對《無懼女孩》的現身感到不安。

如果《銅牛》在第一時間決定站在《無懼女孩》身旁:「我認同你的價值,讓我們一起並肩作戰」,結局會不會不同於「不排除提出告訴」?(這種說法當然仍無法排除我們對於《無懼女孩》背後投資基金公司的商業操作感到疑慮。)如果片商/電影公司不是向谷阿莫提出侵權告訴(理由也不是如此低估閱聽者的判斷力),而是發表聲明:「我們認為一部好電影不僅是劇情結構,也是導演、演員、燈光、音控、後製所有專業努力的成就。我們維護個人媒體的二次創作,同時也鼓勵朋友們到電影院享受電影的臨場效果。」就此強調電影的深度價值。這一切當然都是後見之明,如同Clifford Geertz在《後事實追尋》的說法。但重點從來不是宣稱看透歷史意義的制高點——當代世界「沒有人能夠宣稱對於社會生活獨特性的理解擁有優先權」(Appadurai 1996:55;或是《詮釋人類學》頁273)——但我們對於「結局未定」始終是感到興奮的(《復返》頁8, 255),那讓未來的歷史有了未知的希望與最終令人感到慰藉的生機。(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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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4月27日 星期四

「谷阿莫爭議」之第二篇:華爾街銅牛與無懼女孩的二次創作

 

如果前一篇谷阿莫的「X分鐘看完系列」刻意以「淺描」(thin description, G. Ryle)來反諷這類「灰姑娘式」的虛偽命題:「年輕人不要計較薪水比別人低,好好工作有一天老闆就會看到」(徐重仁2017.4.11),那麼《無懼女孩》(Fearless Girl)則是謀略地逆向建構一則童話寓言。這兩者都涉及了「侵權」主題,並且後者暗藏更高深的狡猾算計。 

2017年3月8日國際婦女節在美國曼哈頓金融特區有了一尊新的塑像,一個130公分(50英寸)高的女孩銅像綁著馬尾昂首插腰氣宇非凡地望向前方「蓄勢待發的銅牛」。這個女孩銅像創作者Kristen Visbal也是一位女性,照她的說法:「這尊銅像正發出一股強烈的女性力量氣息。(The piece is pungent with Girl Power!)」出資《無懼女孩》是一家總部設籍在波士頓的資產管理公司「道富環球投資基金」(State Street Global Advisors, SSGA),藉此彰顯「領導高層的女性力量(the power of women in leadership)」,並且呼籲金融業「讓更多女性躋身董事會高層( greater gender diversity on corporate boards)」 (見)。 

問題來了。4月12日這隻重達3.5噸的《銅牛》(Charging Bull)滿肚子怨氣已經憋了超過一個月。創作者Arturo Di Modica表示自1989年至今近30年來,《銅牛》象徵著「世界上的自由、和平、堅強、力量與愛」,如今卻因這《無懼女孩》而平白無故遭到扭曲侮辱。Di Modica的律師團表示沒有任何人會反對提倡兩性平等,但《無懼女孩》已經顛覆了原先《銅牛》的意義,矗立在小女孩的前方,《銅牛》不再代表著積極樂觀的象徵,卻被轉換為一股暗黑力量與威脅。一夕之間,《銅牛》的命運改變如此(反年金改革的「八百壯士」應該很能同理這種心情),「英勇女孩面對怒氣沖沖的蠻牛」形象牢牢地抓在華爾街的路面上。「《無懼女孩》在沒有得到Di Modica同意下設立在《銅牛》面前,消費了《銅牛》並且違反其著作權。」律師團如此表示,並要求將《無懼女孩》移至別處。「我們希望和平解決,但不排除提告的可能性。」 

事情並非如此簡單。柯林頓女兒Chelsea Clinton以及女性演員 Jessica Chastain都在這兒拍照上傳推特,顯然「女性力量」是當今不容懷疑的價值。紐約市長Bill de Blasio在3月公開宣稱《無懼女孩》「挺立於恐懼與威權面前,卻能找到自己的力量堅持下去。她在我們極需鼓勵的當下激勵了所有人。」面對《銅牛》律師團的要求,市長站在《無懼女孩》這一方(不然咧?他有選擇嗎?):「男性不想要女性佔有一席之地,恰恰解釋了為什麼我們需要《無懼女孩》。」(爾後,紐約市長表示《無懼女孩》可以無懼地持續站在這裡直到明年三月的國際婦女節。)

真正的問題現在才開始。只要《無懼女孩》站在《銅牛》面前一天,《銅牛》就持續遭到污蔑、侵權、詆毀。《銅牛》的商標、著作權、創作理念被塗抹;一件藝術品的價值真諦被整個竄改重寫,《銅牛》甚至成為「勇者無懼、女性平權」正義戲碼裡永遠都必須存在的醜陋壞蛋——女性樂見主體性得以伸張,而男性霸權在噤聲之餘推出一隻長相氣呼呼的公牛作為替死鬼也是剛好而已——終於,《銅牛》成為《無懼女孩》二次創作下的悲劇配角。但是反過來設想,「如果《銅牛》真把女孩趕走,那麼《銅牛》便貨真價實地代表了男性霸權的價值觀。」的確,沒有人能夠忍受一位勇敢且無辜的小女生屈服於威權的暴力之下。從挺身而出的女孩視角出發,《銅牛》所代表的「自由、和平、堅強、力量與愛」等原先價值不曾存在過。牠在《女孩》的二次創作下被消費,並且遭到「雙重束縛」。

但《無懼女孩》果真純潔無辜?1987年美國股市崩盤,紐約街頭陷入毒品、愛滋病,以及高犯罪率的困窘局面,兩年後《銅牛》創作者Di Modica耗盡35萬美金家產,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將這尊「暴衝公牛」在未經紐約市政府同意下安置於金融特區,此一「游擊藝術」(guerrilla art)企圖展現美國人的堅強與力量,成為帶領美國離開困境的希望。紐約警察一開始將《銅牛》移走扣押但這一行動卻引來民怨,幾番波折後終於在輿論壓力下安置於此。(立委落選人表示:「在我市長任內曾三度想拆除。」)如此一來,《銅牛》有什麼立場要求移走《無懼女孩》?或是李建霖提出更具深度問題:「一位藝術家或是一件作品是否可以獨佔意義?」)

 

相較之下,《無懼女孩》表面上也是一項「游擊藝術」,不過事實上卻並非如此。她是資產超過2.4兆美元的道富環球投資基金所委託製作。在《無懼女孩》腳下的圓形銅牌標示著一句話:「領導階層的女性力量,『她』帶來改變(Know the power of women in leadership. SHE makes a difference)。」但這個「她」(SHE)卻巧妙地一語雙關,「SHE」是這家公司在納斯達克股票交易所的代號。就這個角度看來,《無懼女孩》是一家上市商業公司委託製作的公關形象,訴諸「女性平權」此一普世價值巧妙地掩飾了這個商業策畫。於是《女孩》某種程度也消費了女性的形象——不畏強權(勇敢)、不向惡勢力低頭(正義)、柔弱卻堅毅(堅強)、純真而無畏(真誠)——恰好正是當代西方的核心價值。

這一切都在道富環球投資基金與《無懼女孩》的算計之下。於是,《無懼女孩》打著「女性平權」的旗幟,柔弱女孩攻無不克(就像強調「三歲自耕農」背後透露的是一個顯赫背景),以「SHE」之名無疑是一項操作下不容辯駁的「政治正確」。《銅牛》的男性創作者與如此陽剛作品,被一位趾高氣昂的小女孩(和她背後的商業性操作)紮實地打了一記悶棍。此刻的「陽剛」特質在這般處境中完全失去了回擊的力道。「我真希望可以親自將銅牛轉向(使牠不要面對女孩)。」創作者Di Modica這般苦惱。 


這是一場「美女與野獸」的逆轉版本:善良的貝兒成為邪惡包藏禍心的小女孩,逼使原本具備良知的公牛成為兇殘性情的暴走野獸。《銅牛》30年來成為華爾街的精神地標,但自此之後並無法按照Geertz所謂的「跟著歷史漩窩走」(1995),而被架在一個進退維谷動彈不得的處境。又或者,那個詭計多端的小紅帽,一步一步地設計眼前的大野狼朝向萬劫不復的局面。《無懼女孩》建構了一則童話寓言,使得她可以以柔弱之姿勇敢無畏地爭取兩性平權,但一切都是算計。(而谷阿莫呢?如果她是一位開朗又柔弱、奶大卻低調的女子,鄉民會有不同的對待回應吧。——好啦,我就是這個「鄉民」啦!下回完結篇。)

參考資料:
著名華爾街銅牛藝術家指「無懼女孩」扭曲意義 斥銀行宣傳伎倆
seriously, the guy has a point 
對面的女孩醜化我…華爾街銅牛趕鄰居 結果呢? 
New York needs 'Fearless Girl': Opposing view
International Women's Day 2017: Wall Street Meets 'The Fearless Girl' 
The creator of Wall Street’s ‘Charging Bull’ is criticizing ‘Fearless Girl’ for the same thing he once did
Fearless Girl v Charging Bull: New York's biggest public art controversy in years 
Wounded by ‘Fearless Girl,’ Creator of ‘Charging Bull’ Wants Her to Move
Susan Hu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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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4月26日 星期三

「谷阿莫爭議」之第一篇:惡趣味作為理解的開展

第一篇:惡趣味作為理解的開展 

最近兩則新聞與評論引起我的重視:一是〈或許有一天,狂新聞和爆料公社會取代傳統媒體〉(2017.3.30),二是網紅谷阿莫(終於)被吉了。前者指稱新興媒體社群(作者列舉如狂新聞、眼球中央電視台、爆料公社等「新/類媒體」):「要不是透過網路匿名性和『大平台』特性,達成散播訊息的目的,就是藉由幽默、諷刺等不常被傳統媒體採用的『喜劇元素』,將嚴肅新聞輕鬆化,吸引大眾的目光(Chris Wang)。」作者指出21世紀的新聞資訊的來源(至少在美國)已從傳統的新聞台和報紙,轉而信任脫口秀的政治評論;相較於台灣,期許《爆料公社》這類新文類(genre)媒體的出現可以帶來正面的指標作用。(本篇文章見這兒,後轉貼至關鍵評論網。)  後者被片商/電影公司提告侵權一事則在鄉民社會普遍引起一陣熱烈叫好甚至撻伐氣氛(),並且以「智障」一詞指稱護航谷阿莫網路侵權行為的支持者(見這兒)。谷阿莫則是以自家風格發出聲明稿,辯護「二次(網路)創作」適用「著作權合理使用原則」(Youtube聲明八卦版)。谷阿莫侵權一事更是罕見地在網路社群中迅速被報導和評論(例如關鍵評論網一關鍵評論網二關鍵評論網三)。

新興(而且特別是小眾)媒體偏好訕笑、嘲諷、戲弄、反串這類網路生態文化,是二者的關聯性之一。特別一提的是,「反串」具備更為進階的譏笑樂趣,這也是為什麼當〈中華文化復興委員會〉臉書語重心長地貼出
各位朋友,最近有一獨派團體,名為眼球中央電視台,其假冒我們藍營人士,行各種醜化中華民國和國民黨之事,然而,許多我輩同道之士,仍被瞞在鼓裡,幸好在本委員會全力追查之下,終於找到這個獨派團體的馬腳了! [中略] 請各位藍營朋友別在被眼球中央電視台給欺騙了! (2017.4.18)
鄉民們都樂歪了,驚訝之餘只能留下「終於進入舊石器時代:已知用火🔥」的評語。
 

當貧富差距已成為貨真價實的階級社會時,「譏諷嘲弄」是一份生活樂趣,也是一項維持尊嚴的生存戰略:本末倒置帶來的荒謬效果成為面對殘酷真實的反制力量(《詮釋人類學》頁252)。一如書裡向《貓大屠殺》(Robert Darnton)致敬的章節〈鄉民懂得怎麼笑,那是他們特有的專長〉,「在冷酷無常的世界裡,詭計多端方能讓自己逢凶化吉。」這其中甚至獲得樂趣,而「改編篡寫」是諸多嘲弄技藝之一:
包括「效顰」(mimic)係指出於戲謔、愚弄、影射甚至摧毀性地模仿別人的說話與動作,以及「kuso」(惡搞)方式對嚴肅主題的改寫嘲諷,或對特定人事物予以重新改編和拼貼後,賦予嘲諷或取笑之意圖,化神奇為腐朽地逆向改寫原本的脈絡,重新賦予意義。兩者模擬原創皆經過精心安排,但卻刻意扭曲、編篡,以達到嘲弄樂趣及目的。(頁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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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bert Darnton 《貓大屠殺》

於是,當谷阿莫幾年前發跡時(至少在那不對稱的姣好臉蛋曝光前——自商業化後的谷阿莫便逐漸脫離這種惡趣味,而多了一分矯情做作,至少狂新聞直白式置入行銷也不過15秒),獨特的鴨嗓(真的不是打錯字)刻意壓扁劇情的深度,使得意義變得膚淺難堪時,數百分鐘的劇情濃縮成「這個故事告訴了我們一個道理⋯⋯」,這種擺脫舊世代諄諄教誨式的『雙重束縛』(double bind,G. Bateson)——從「年輕人不要怪政府」(徐旭東)、「我剛進社會只領9,000元」(徐重仁),到最近的退休警:「只領3-4萬沒辦法旅遊」、退休師:「年金改革要有同理心;花20萬到美國玩15天」等幹話語錄(這裡我就不放連結了,你不會想看第二遍)——確實描摹了年輕世代的困窘處境而獲得共鳴。谷阿莫極具辨識度的口白腔調彷彿重現真實世界裡的刻意矯情,這是展現當代社會市井小民對抗文化工業(一如不斷複製的電影情節),反抗大媒體指導性的「事實報導」或是不食人間煙火的離奇劇情(包括反年金運動的豬隊友),並且脫離無法抵達的高貴性而歸返日常世俗。(杜象將蒙娜麗莎加上兩撇鬍子不也是?)於是,谷阿莫的「X分鐘看完系列」裡主角純真的內心戲不可避免地成為不懂眼前世界陰險狡猾的低能語彙。唯有看破這套人生大道理才能避開已經注定的失敗,因為未來已經宣告終結。

谷阿莫抽離出電影劇情中的「功能性結構」,並且偏頗地聚焦於此一功能性,於是每部電影都變得扁平而相似。但這種「功能性結構」正是當今社會既得利益者的核心信念。用這種角度看來,「谷阿莫爭議」不應停留在一種道德性的著作侵權(法律問題交給法官)——另一種維持電影「預告片劇透」(trailer breakdown)其處理手法卻意外地細膩充滿驚奇,例如Emergency AwesomeNew RockstarsHybrid Network(或許這才是電影公司期待的「二次創作」)——而是對那些陳腔老梗劇情表達反串的愚弄。小眾媒體有著它相對弱勢卻必要的存在價值,即便它以一種戲謔的形象出現,或是具倫理爭議。我們的命運本就是一場場戲謔游擊戰,用這種反諷或自嘲方式對抗眼前無力反抗的結構體系。 沒有人會因為《狂新聞》中透過google小姐語調說出「948794狂」,因而認同419「沒錢花」運動的訴求,這個世代的閱聽者對於谷阿莫「X分鐘看完系列」也不致於得出一個膚淺可笑的結論。(未完)

第二篇:華爾街銅牛與無懼女孩的二次創作:理解的疊加 (待續)
第三篇:「深信」的文化危機與「反社會人格」質疑(待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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